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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之还被昨日的小插曲弄得心有余悸,总觉得带上温怀澜也许更安全些。 “他这个耳朵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温怀澜听了一路,发现裴之还只对治疗康复这些事感兴趣。 裴之还有点无语,面上不显,很委婉地应付他:“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那怎么理解?” “就是他耳蜗上缺了个结构,需要做手术装一个仿生的,才能听见。”裴之还说得很慢,“但是国内技术不太成熟,丰市也没有成功的案例,加上温叙身体挺弱的,所以温董说来这里看看。” 温怀澜表情也有点无语,听出了温叙聋哑和营养不良毫无关系。 “呃,意思就是。”裴之还用余光打量温怀澜,“营养不良不太好做这个手术。” 温怀澜轻轻哼了声,不接他的话了。 温叙坐在后排,目光直直的,从后视镜里看着温怀澜,眼神甚至有点坚定。 私密面诊的位置依旧在医院的最深处,从停车的区域往里约八百米,步行道被丛植的景观带切割开来,与最外侧的急救通道截然不同。 大片的仙女木被防护网拦在中央,两侧有人造的水系。 裴之还走在最前,步子很稳。 温怀澜在中间,走了一小段路,轻松地像在傍晚下课的路上,侧过身看了眼轻手轻脚的温叙。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摸出手机给温叙发讯息。 温叙的手机紧贴着口袋,嗡嗡震动了两下。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小蜗牛啊?” “走快一点。” 温叙愣怔着读完,小跑了两步追上他。 温怀澜不清楚自己的得意从何而来,只觉得温叙这点小动作很受用,于是大大方方地揽了下温叙的肩膀,形成了个不成型的、转瞬即逝的拥抱。
第13章 三两年-1 从医院离开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温怀澜坐在副驾驶上,降下车窗,感受了一会轻柔的晚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侧往后倒退的温带灌木丛。 温叙整个下午都很紧绷,温怀澜几乎每次看过去,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温怀澜问。 裴之还想了想:“没什么其他情况,预计是后天。” “还来吗?” “哎。”裴之还又发出那种命苦的叹息,“看情况,肯定是要来的,温叙得在这里检查,如果顺利,会在这里做手术。” 温怀澜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放空了几分钟,忽然转过头:“要不然让他待在伽城?” 裴之还表情僵了,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什么?” “反正也要一直来。”温怀澜说得轻松,如同在点洋快餐。 温叙没有破解他的唇语,紧张得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只看见温怀澜转过身看他,手很随意地搭在座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话。 语速很快,但很短,温叙在心里默默重复:“不是吗?” 他重复完,感觉到胸腔里忽然快起来的心跳,变得清晰而重,像丰市别墅边的潮水一样,带来了寥寥的记忆片段。 他有点不敢看温怀澜笑着的样子,这种不敢,和不敢再躲在沙发下相比,又是另一种不敢。 裴之还的脸色有点复杂,温叙读出他的两句话,和伽城、丰市有关。 于温叙来说,伽城不能算是个名词,甚至不能让他联想到地点,它只代表一个形容,而形容的指向是温怀澜。 “那他上课怎么办?”温海廷懵了。 温怀澜瞥了眼温叙,不太在意:“伽城的特殊学校也挺好啊,你不是说伽城读书好?” 温海廷换了个角度:“你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还拖着温叙?吃饭怎么办?家务谁做?你?” “…本来也是阿姨做。”温怀澜堵回去。 听筒那段安静下来,好像是温海廷临时有什么事,暂时切断了信号。 温叙被他带回了公寓,裴之还在酒店大堂里喊他两声,最后顾及形象忍气吞声,给温怀澜发了条注意事项,转头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打电话。 隔了半小时,温海廷的电话就过来了。 温怀澜很有耐心地等着,冲温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比了一个坐下的动作。 温叙会意,动作又轻又快,在沙发上坐下,表情怯怯的,让人觉得挺有意思。 电话那头又有了动静。 温海廷淡淡地说:“那好吧。” 温怀澜顿住了,好像没反应过来,不理解温海廷忽然松口。 “那你得照顾好他啊。”温海廷唠叨道,“裴医生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他还要帮我看病。” “你生病了?”温怀澜捕捉到其他信息。 温海廷语速快起来:“我万一有个小感冒呢?” 温怀澜没说话,抬起眼看不远处的人,温叙眼睛里好像总是有雾气,很可怜的样子。 “杨大师今天来了。”温海廷压着声音说。 温怀澜差点翻了个白眼。 “他刚算过了。”温海廷说,“阿叙跟你待在一起,更好。” 临走前,裴之还把温叙的行李箱送了过来,小小一个,证明身份的文件被放在暗袋里。 “我走了。”裴之还忍不住说,“温叙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温怀澜说好,一脸不会打电话的随意,裴之还站了会,转身按电梯。 “诶,裴医生。”温怀澜叫他,“你和那个道士,谁说话我爸比较听啊?” 裴之还没听懂:“谁?” “杨悠悠。”温怀澜想不太明白,他爹是如何做到同时信奉现代医学和传统玄学,并在各种与他无关的助力下,把温叙送到了他面前。 “杨悠悠是谁?”裴之还困惑地问。 温怀澜轻轻皱了皱眉,发现温海廷不仅能同时信奉科学和玄学,还像个渣男似的隔绝了这两门学科。 “你走吧。”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送客。 温怀澜高了点,肩膀也变宽,裴之还有点勉强地越过温怀澜的身影,从仅剩的视线空间里看了眼温叙。 他从裴之还的手里接过那只行李箱,不重,带着室外的热气,承载了温叙和这个世界的联结。 温怀澜关了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听见公寓楼下有车子发动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看了眼起居室里坐着的温叙,忽然想到猫科动物,也是像温叙这样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只会盯着人类,用自以为聪明、实则被人看透的伎俩揣摩人类的想法。 温怀澜浮躁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忽然想通了。 他起先有些抱怨,怪温海廷不管不顾地要把温叙带回家;后来又觉得温叙可怜,仅存的敌意早就烟消云散;裴之还关心温叙是出于真心的,他一开始只觉得好玩,温叙像个提线娃娃般拉一下动一下也挺可爱的,等到真的关上门,他才冷静下来,也许并没有那么好玩,而自己是否真的能承担这些?温怀澜想。 他的手掌还搭在公寓的门把上,感觉到一丝金属材质带来的凉。 从特定的角度而言,他和温海廷十分相似,温海廷没过脑子就把温叙带回家,而他没过脑子把人留在了伽城。 温怀澜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侧了侧头,看见温叙朝他笑了笑,嘴角勾起点弧度,眼里还是生疏和怯懦。 温怀澜在二十岁略有些萧索的冬天里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没跟人分享过,在心里默默把次定义为特殊人群的观察活动。 在伽城的丰市人很多,娱乐活动无聊得相似,蹦迪喝酒开车兜风,假日里光顾市中心为数不多的中餐厅,一般是鸳鸯火锅或是湘菜馆。 温怀澜实在没闲心和不熟的同学逛街,酒吧给他带来了不太好的回忆,更反感和同学聊着,莫名其妙地谈到云游的地产。 他喜欢看温叙吃东西和玩手机,并以照顾堂弟婉拒了许多邀约,被私下议论和温海廷一样喜欢作秀。 温叙对食物的喜恶很明显,尽管温怀澜看出他有所掩藏。 有天温怀澜带了伽城少有的糯米制品回公寓,两个人坐在起居室的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放了部很老的科幻电影,一起吃东西。 温怀澜对情节很熟悉,瞥了眼缩在旁边的温叙,很敏感地察觉温叙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 他勾过手机,在备忘录里给温叙打字:你很饿? 温叙下意识地往他的手机屏幕看过来,歪着脑袋,放下手里包着奶油的糯米制品,慢吞吞地在自己的手机里打字:没有。 “慢点吃。”温怀澜在他的注视下打字,“好吃吗?” 温叙这回打得很快:好吃。 余光里,温怀澜感觉到温叙的眼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温怀澜移开目光,嘴角不太明显地扯了扯,扫了眼放在一旁的纸盒,觉得温叙今天不像是猫科动物,像是兔科,丰市的城市动物园里有好多不同的品种,热带火山兔没有温叙平时乖顺,高原兔看起来没有温叙聪明,还有几只濒危种……胃口没有温叙好。 温怀澜把电影往前调了点进度,把手里的包装纸放下,温叙就很自觉地当成垃圾收走,揉纸团的动作慢得生硬,好像怕弄出动静。 温怀澜意识到什么,抬手把纸团抢走。 牛皮纸包装发出撕拉的噪声,只有温怀澜自己能听见,他把东西丢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打字:“阿姨今天有没有来?” 温叙认真回答:中午来了。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从他手里接过手机,顺着温叙打的字往下:以后让阿姨收拾就行。 温叙侧着头看自己的手机,很平缓的呼吸落在温怀澜靠近锁骨的位置,过了会才点点头。 公寓一层的侧卧被改成了温叙的卧室,加了个锁,从里头能彻底锁上。 温怀澜并非对伽城的治安有所怀疑,只是觉得应该给小孩一些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他叉着腰,看了会那扇门,突然觉得当下的构造和丰市的别墅相同。 裴之还在圣诞节假期前发来了新一年的营养计划,食材和各类元素补剂列了三张纸,他还没看完,家庭医生催命般的电话已经赶到。 “喂?”温怀澜不耐烦,“在看了。” 裴之还恍然,哦了一声,没打算挂电话:“你们今天吃什么了?” “你是不是真转行做保姆了。”温怀澜毫不留情,“吃的披萨。” “……”裴之还忍了一会,没跟大客户的儿子生气,“少吃点,让阿姨做中餐不行吗?” 温怀澜懒得解释:“你以后问温叙不行吗?” 裴之还被噎了下,小声得像是自言自语:“我问了他怎么说?” “让他给你发短信。”温怀澜耐心有限。 听筒里发出沙沙两声,大概是临时信号不佳,裴之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温叙…早就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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