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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 “下次他们再放你告诉我。” 车里的木质香变得十分清晰,汹涌地侵犯温叙为数不多的感知,让他的眼皮有点酸。 温怀澜表情不算有耐心,靠在副驾驶上的姿势也很随意。 温叙来不及看温养在旁边错愕的神情,觉得眼睛越来越酸,在死寂无声、不为所动的惯性里,差点要掉眼泪。 他鼻酸之余,偷偷打量温怀澜,有些长了的额发和睫毛缠绕在一起,阴影落在十分挺的鼻梁上,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握着手机在他面前晃动。 车厢里很暗,温叙的眼眶可能有点红,但温怀澜看不见。 天色属于将黑未黑的阶段,远处的山峦托着一抹静静的墨蓝。 杨悠悠道袍外裹了件大棉衣,站在积缘观外接人,造型看起来有一丝古怪。 “长高了。”杨道长一眼就看到温怀澜,“小的也高了。” 温怀澜在施隽和戴真如的合力输出下略显疲惫,看上去反而沉稳了许多,整个人被一种从容自若笼着。 温海廷走得慢,温叙跟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点了好几次头。 “小姑娘呢?”道长问。 温海廷脸色什么变化:“读书去了,过年回来。” 这是实话,温叙回来后就没见过温养,被温怀澜摁着打了个长视频,温养好像很忙,跟他说得不多,打手势就要去图书馆。 道长了然,用棉衣裹紧了脖子:“快进屋吧。” 积缘观近两年香火极旺,连荒无人烟的山脚都开了几家佛具店,沿路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檀香。 进了屋,室外的凄寒被隔绝,温叙闻见某种干燥的香气,找了一会才发现是温怀澜周身传来的。 “后面的客房有点漏雨。”道长没什么顾忌地说,“安排了几个静室,暖炉已经烧好了,先休息。” 温怀澜侧过头,看见温叙热得满脸通红还讷讷站着的样子,伸手把棉袄的拉链给扯了下来。 温叙嗅到一些暧昧的香气,呆呆地望着温怀澜靠近又远离,感觉心脏被蒸得很热。 温怀澜抬眉,他便意会,乖乖地脱下棉袄。 “有哥哥的样子了。”温海廷似乎乐得看到,冲着杨道长说。 杨悠悠也赞同地笑了笑,好像也夸了几句,温叙没能看清。 静室很小,几扇门互相对着。 温叙合上门前,温怀澜对着他指了几下,是在伽城养成的、他人无法理解的暗语,让他早点睡觉。 温叙半个晚上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木质香气弄得恍恍惚惚,直直地点点头。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看了温叙几秒,合上门。 他最近体力透支得厉害,大晚上顶着风爬上积缘山消耗了不少,被褥不算柔软,温怀澜还是倒头就睡着了。 直到后半夜被狂风吵醒。 起先是类似海潮的声音,逐渐变大落成骤雨,闷响在远处蓄力,银白色的闪电切开漆黑的窗口。 温怀澜本能地起身,撑着手坐起来,绷着脸色拉开对面静室的门。 轰—— 温叙没睡,盖着被子坐在床上,还握着手机,惨白的光正好落在脸上。 二十一岁的凌晨,温怀澜凭着惯性做了件傻事,伽城极少打雷,他忘了温叙不能听见这些如同野兽嘶吼的异响,俯身用两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温怀澜的手干燥而热,压在耳朵上的力气不小。 温叙怔住,从头到脚热了起来,整个人被木质香浸染,发觉在温怀澜的掌心里无法动弹。 白色鱼鳞般的光闪了几次,温叙才理解温怀澜动作的意味,那种眼皮发沉、鼻子发酸的感觉又逐渐涌了上来。 接着温怀澜松开了手,站直了。 温叙在看不太清的静室里观察到一丝尴尬,温怀澜很少露出这种样子。 他好像说了什么,温叙没看清。 温怀澜叉着腰站了一会,有点霸道地夺过温叙的手机,发现亮着的屏幕里是和温怀澜的对话框。 剩余的窘迫和无言消散了,温叙甚至能感觉到一点微妙的得意。 温怀澜挑了挑眉,给自己发了条讯息:“还不睡?” 温叙恍惚着凑过来看消息,像是学手语时开窍般,被命运稍稍点拨了,懂得应该给温怀澜一些面子。 他接过手机,抿着嘴打字:“下雨醒了。”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动手:“快睡。” 温叙说不上来是装作还是自然而然,认真地点点头。 温怀澜摸了摸鼻子,犹如巡察一样扫视了半天,出了静室。 后半夜雷雨不断,温叙仍旧不知道周遭究竟有多惊心动魄。 他陷在属于温怀澜的气味里,一丝睡意也没有了。 温叙看了几页讯息,慢吞吞地从临时铺的床上爬起来。 静室的连廊接着前院的几个殿,风吹散了无由来的潮热,沿途亮着一排奄奄一息的烛火。 他走了十几米,找到了求苦殿。 杨悠悠先前教他并不多,用殿名解释过一些意思。 温叙走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小心翼翼地跪在最外侧的蒲团上。 算命的说温怀澜明年犯太岁,杨悠悠让温海廷一家记得来敲钟。 他跪了一会,寒气渐渐沁入肌骨,人也冷静了下来,温叙学着普通人那样,想要在心里组织某种语言祈福。 温叙无法想象那种虚构出来的声音是怎样的,只好在心里打字,如同每条发给温怀澜的讯息,并列,往下叠加。 意识愈发清明,他擅自替温怀澜提要求,一个接着一个。
第17章 一点聪明-2 面前的河流似乎已经干涸,总是清冽的河水消失了,两侧的野草依旧繁茂,河底的石头全部显露出来,黑压压的宛如一片乌鸦。 温叙记得这条沿河的小路,渺渺的雾气里走出个人,穿着厚大衣,脸藏在岸边的树荫下,看不清。 他认出杨道士的身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杨悠悠先开口:“温叙。” 温叙竭力盯着他的嘴,眼睛有点花。 “你在替他求什么呢?”杨悠悠慢腾腾地问。 温叙觉得脚底有些疼,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踩着半块嶙峋的碎石。 “你是怕他,还是真想他好?”道士往前走了几步,神色诡异而古怪,温叙全看清了。 温叙微微张着嘴,动作滞在空中,无法处理杨悠悠的问题。 他瞥见老道士在微风里飞舞的白发,宛如稠密的蜘蛛丝,朝自己飘来。 温叙口干舌燥,焦灼地想要解释,一开始也许是怕,后来不怕了,再后来发现温怀澜其实比想象中善良一点,又或者比他和温养单纯一点。 也许开始真的是怕,是有意讨好。 “我是真心的。”温叙无声地动了动嘴。 杨悠悠没听见,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微风突然变得苍茫,一股不属于河水的海腥味袭来,从碎石缝隙的杂草丛上卷过,另一端的山腹里凭空多了片类似海面的东西,有海鸟盘旋着鸣叫。 温叙顺着声音望去,看见温怀澜在海滩上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不太真切。 他愣了愣,感觉一抔冰冷的海水砸在身上,双腿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温叙艰难地抬手,朝远处伸着,想要挥手让对方看见。 温怀澜找到人时脸色有点黑,温叙歪歪斜斜地趴在一个磨损得有些严重的蒲团上,皱着眉毛紧闭着眼,不太安稳的样子。 跟着杨悠悠的小道士满脸惊讶:“怎么睡在这里了?梦游吗?” 温怀澜跟着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会,还是轻轻把人摇醒。 他半夜被雷声吵醒,再入眠有些艰难,睡得断断续续,醒来像被人在后脑勺捶了几记重拳,昏昏沉沉起了床。 到了快敲钟的辰时,温叙还没起,介于下半夜令人尴尬的插曲,温怀澜忍了忍,直到时间紧迫时才推开门。 静室里早就没人了。 杨悠悠也不清楚,支使了一个年轻道士给他带路,在偏仄的小殿里找到了呼呼大睡的人。 温怀澜扶着他的肩膀,没下一步动作,看着温叙从睡眼惺忪变得惊慌失措。 温叙坐起来,从噩梦里挣脱出来,渴得喉咙生疼,慌慌张张地在口袋里找手机。 他回到了死寂、真空的现实,翻不到用来沟通的手机,看见温怀澜好像叹了口气。 温怀澜蹙着的眉头松开,眼里有些无奈,看了他一会,掌心朝上挥了挥,继而捉住了温叙的手。 温叙表情迟钝,耳边如同平日里那样闷闷的,只觉得温怀澜的手总是令人安心的干燥,全身的注意力都聚在手指上。 温怀澜什么都没说,把人拉了起来。 钟声肃穆而沉重,温怀澜站在石阶之上,比其他人高了一小截,握着很有年代、很有分量的钟杵,脸色很静。 温叙在角落里,潮湿诱发了陈旧木料气味的扩散,他感觉胸腔随着微微整着,猜想这种古朴的声响大概会是怎样。 温怀澜顺着温海廷,甚至是云游的期待,不知不觉变成了可靠的年轻人,循着规律替自己的出生敲了三下种,并不确定平安吉祥的作用。 温海廷微微笑着看他,不再总板着脸。 八九点间,积缘观里几间静室又改成了用餐区,矮床和被褥不见踪影,多了长桌和满满的素食。 杨悠悠不像前几次那样总跟温叙写字,和其他人谈天。 温海廷想起什么似的:“丰市中心医院的捐款仪式,你去吧?” 温怀澜有点困,对着一碟素春卷把哈欠忍回去,随手往温叙面前推了一碗豆花:“要捐什么?” “康复治疗仿生器官中心。” 温怀澜动作顿了顿,低声回答:“好。” 道士忽然插话:“之前准备给温叙做手术的那间?” 温海廷拿起筷子,过了会才说:“都不敢做,没研究过都不敢,那就先研究呗。” 温怀澜不太清楚地嗯了句,没什么反应。 杨悠悠似乎了然,看了眼正在低头舀豆花的温叙,不再追问。 下山是傍晚,天空被整夜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回市区的路尚有点泥泞。 司机神情严肃地握着方向盘,想把商务车的颠簸感降为零,温叙坐在最后排,战战兢兢地偷看前方的人,温怀澜靠着电动车门,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流连地盯着温怀澜平着的嘴角,直到抵达别墅都没等到温怀澜说话。 刚进门,温海廷拖着发沉的脚步上了楼。 温怀澜突然有了一些微妙的念头,温海廷也许真的疲倦了,累得什么都不在意了。 手机震了震,温养发来一条干巴巴的祝福。 温叙照例要往楼梯下方的房间钻,被温怀澜揽着脖子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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