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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仰头把手里的东西喝干净。 “明天早上还敲钟。”温养迟疑着劝他,“要不你在这休息一晚吧。” 他把杯子塞回温养手中,摸到手机:我也回去。 “你现在还难受吗?”温养扫了眼备忘录,“他把老裴叫过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养觉得温叙更紧张了。 “不难受。”温叙干脆比手语。 温养不太信任地说:“真的?” “让我回去吧。”温叙垂着眸,最后加了个请求的动作,“对不起。” 温养朝身后看了眼,确认没人。 “阿叙,你为什么不想做手术?”温养郑重地重复,“因为温怀澜?” 温叙抿着嘴,右手牵动着吊针透明的细管:“没有。” “你怕你好了,他把你送走?”温养语气有点试探。 温叙的脸彻底灰了,死气沉沉地望着她。 “是吗?”温养小心翼翼,“是这个原因吗?” 温叙极慢地蹙起眉,表情变得有些痛苦。 他挣扎了许久,在温养的注视下拿起手机:“我们是一样的。” 温养不太理解地看他。 “我们怎么会一样?”她不太自然地摸摸鼻子,“我又不喜欢他。” 温叙呆呆的,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 “不是我不喜欢他。”温养解释,“我们俩的喜欢不是一种喜欢。” 温叙眼眶突然红了,好像很无措地打字:“他管你,也管我,我们是一样的,他让你迁出去,也会让我迁出去。” 温养看清屏幕,顿了顿,不太明显地叹气:“……阿叙。” 温叙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他自觉得几乎没什么廉耻心,只知道不可逆的、要把人溺死的忧伤扑了过来。 “我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我。”温叙红着眼睛,在备忘录最新一行说到。 温养看见一颗水珠清脆地砸在屏幕上。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温养平和地反问。
第4章 儿女双全-1 丰市蓬勃起来仿佛是一夕之间的事。 正是新旧世纪之交,云游左脚踩着初生的建材外贸,右脚踩着正要红火的房地产,成了当地的首户,顺势带着丰城挤进城市排名前五。 温海廷把有限公司改成集团两个字那年,他的独子温怀澜刚要上初中,他也从温总变成了温董。 坊间相传云游之所以能成为集团,是因为温海廷认识个神得要命的瞎眼大师,专业算卦,回回遇到重要决策,总能帮温海廷趋利避害。 “你不能再娶。”瞎大师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说,“这影响你财运。” 温海廷赚到了第一栋别墅时,他又说:“你最好也别有女人,女人影响你赚钱的速度。” 温怀澜正坐在新家的沙发上,晃着腿看学校门口租来的漫画。 温海廷颇认可地点点头:“明白。” 温怀澜他妈彼时已经走了有五年,往后的五年间,这套别墅里也没出现过女人。 瞎大师拿了大红包,游山玩水去了,再被温海廷的电话催回来时,当年稚嫩懵懂的小学生已经变成了不那么叛逆的桀骜少年。 “还挺帅。”大师评价。 温怀澜正是抽条长高的时节,低头盯他的鼻子:“你不瞎的吗?” 大师不紧不慢:“我是瞎,但心眼开的。” 温海廷隔了几年有了点啤酒肚,说起话也慢了点:“老师,我想让你帮我儿看看。” 温怀澜站在旁边,有点不耐烦地啧了声。 “看甚?” 温海廷有点儿忧虑:“我就他一个儿子,我弟死得早,我弟也就一个儿子,他哥比他大四岁,已经要上大学了。” 温怀澜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来,转身要走,被他爸拉住了袖子。 “我是想问,应该让他自由发展呢?还是让他跟着我学习经商呢?”温海廷搓搓手。 一月初,春寒料峭,室内打着暖风,温怀澜有些烦躁,看向落地窗外的景象,灰蓝色的海面,蠢蠢欲动的潮水。 温海廷接着说:“还有就是,以后我老了,他们堂兄弟,怎么样比较好呀?” 大师纯黑的镜片倒映着不安分的海水,他沉思片刻,答非所问:“温老板,你得为他积点德。” 温怀澜被拽上车时还在骂人,他快要十六岁,没在中学里学会什么难听的话,反反复复就在指责瞎大师是个骗子。 他说温怀澜命挺硬的,但得拜点什么,免得犯太岁。 温海廷刚要打电话给市里最大的寺庙捐钱,他扶了扶墨镜:“你做生意的,庙里菩萨不喜欢你这类型的。” “那怎么办呀?”温海廷举着电话犯愁,温怀澜在沙发上忍不住翻白眼。 “要不你找个附近的道观。”瞎大师语气笃定,“最好在他生日前去。” 温海廷忙不迭答应,转身又封了个厚度夸张的红包。 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冷得出奇,从西北方向来的寒潮席卷了整个丰市,直接刮停了三个区的电路,雨夹雪下满了十几个小时。 他打着伞,跟温海廷在山脚下了车。 山路泥泞,车走不了,人也几乎无法下脚,冻雨簌簌打在伞面上,如同催促把人吵得心烦意乱。 温海廷抹着脸,哈出口白气:“下次我把这路修了。” 明明是下午,天却黑压压的,阴沉得仿佛入夜。 温怀澜沉默了大半程,忽然问:“老爸,你真信他吗?” 温海廷想把手搓热:“我不是信他,我是信天。” 温怀澜没听懂,把举着的黑伞往他那靠。 温海廷喘着气走了几步,慢慢说:“我前段时间梦见你妈了。” 他说得惆怅,停了停:“她说让我照顾好你,别只顾着做生意。” 温怀澜没开口,表情是超出年龄的稳重。 “我半夜醒来,还挺想她的,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不然我都见不到她。”温海廷笑了笑。 “那你应该听她的。”温怀澜评价,“不应该听瞎子的。” 温海廷看他一眼,头发已经湿漉漉:“怎么说呢?” 温怀澜语调平平:“应该照顾好我,不该大冷天带我来爬山。” 温海廷一愣,脚步顿住,半边肩膀淋了雨。 他才发现温怀澜似乎要比他高了,正要感慨,一块像被从中劈开的巨石出现在眼前。 大约两人高,堵在分叉口上。 温海廷抹了把脸,发现凸起的石片下方立了个小东西。 “爸,有一个小孩。”温怀澜很惊讶地说。 温海廷眯着眼瞅了瞅,穿了很常见的棉袄,被水溅得神斑斑驳驳,有影子,瘦得一把骨头,眸子黑而圆,嘴唇冻成灰紫色。 是活人,他首先松了口气。 温怀澜走近了点,发现这小孩还没到他胸口,讷讷地看人,像是在躲雨。 “你家大人呢?”温海廷问他。 声音在磅礴大雨里变得细碎,那小孩瞪着眼睛,没反应。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温海廷弯腰问他,头发被雨打湿了点。 温怀澜倒没觉得恐怖,在暗处里看见他的身体通红发肿,表情看起来意识已经涣散了。 “诶,问你话。”温怀澜叫他。 最后是温怀澜背着那个小孩往山上爬的,他肩膀上的东西不重,但湿透了,如同一条冻死刚化的雨。 他走得很快,温海廷在旁边撑着伞。 “你慢一点。” 温怀澜觉得这生日过得离奇又糟糕,最后窝在客房里对着小太阳取暖,给瞎子记上了一笔。 道观的老大叫杨师傅,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有慧根。 浑身同样湿淋淋的温海廷感激地道谢,从此云游便承包了积缘观每年的第一声钟。 温怀澜烤得很久,袖口还是半干未干,被小道士请到了杨师傅房里。 杨师傅语气和表情都十分随意,看起来比瞎大师还像骗子,温怀澜想起他爸虔诚的脸,硬着头皮听下去。 “这孩子你哪捡到的?”他示意了下床边,温怀澜才发现那点大的人躺在角落的床上,整张脸红得发紫。 “路上。”温怀澜想了想,“有个石头的分叉口。” 老道士表情变幻莫测地看了他一会,开口:“他是聋的,你知道吗?” “什么?”温怀澜诧异,“难怪他不理人。” 背他上山是因为这小东西怎么问都不开口,一度让人怀疑他智商有问题,温怀澜最后的问题还没吼完,风雨遮掉了的声音。 不理人的小孩像根断掉的树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海廷吓了跳,表情无奈:“你小声一点呀。” 温怀澜个子已经高了,杨道士抬手点他额头时有点费劲,动作顿在空中,显得有点儿滑稽。 他的手臂最终没落下来,表情发沉:“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怀澜乐了,觉得这人比瞎子说话容易懂。 “他怎么了?”温怀澜不像在意,看了眼角落里的人。 “发烧了,我给看过了。”他回答。 温怀澜哦了一声,有点好奇:“你还会看病?” 老道士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乐意地从怀里摸出个执照,确实和医疗有关,温怀澜看不出真不真,挺感兴趣地扫了眼名字,叫杨悠悠。 听起来是比瞎子更能忽悠的名字。 “什么?”时间逼近零点,温怀澜的手机蜂鸣般,都是同学朋友发来的祝福短信。 他没心思看,被温海廷的激情决定震惊。 “不行。”温怀澜眼尾张扬地往上挑,“我都跟你到这来了!你别发疯!” 温海廷看向角落,表情甚至有点安详:“杨师傅说了,这小孩大概率是被遗弃的,我们把他带回去,不就是积德吗?” 温怀澜眉头紧锁:“……都是糊弄你的。” 他话没说完,看见温海廷坦然地笑笑,是很久没见过的舒心:“都说了,我不是信他们,我是信天,他要是真骗,也不是骗我,是骗老天爷。” 温怀澜不算明白,没说话。 温海廷胖了以后越发慈眉善目:“你这么想,这是天意,你的生日礼物。” “这小孩?”温怀澜无奈。 温海廷看了看他,惆怅地叹气:“你什么悟性?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温怀澜依旧没理解,也不想理解,嘴角平着。 “跟你说不通。”温海廷有点失落地低下头,能看见两鬓带了点白,自言自语似的:“我有的时候在想,如果我早一点搞医疗,你妈妈会不会…” 温怀澜表情沉静,过了会才说:“你现在也没搞。” 温海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能不气我吗?” 温怀澜沉闷过后又笑了笑:“都过去那么久了。”语气挺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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