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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左看右看,妈妈的家自然摆设得意趣高雅,和爸爸现在那个又俗又土的房子不同,和他家那个陈旧简朴的房子不同,我看到桌子上的簇起如浪的果盘,里边的水果没人吃,水果刀还在一旁。 我一步上前拿起那把刀。 “你做什么?”男人骤然变色,挡住妻子和孩子,妈妈紧紧盯住我,两个小孩一直紧绷的情绪再也受不住,大声哭叫。 看,什么“还是个孩子”,这才是他们眼中的我,一个寄生虫,一只野狗,一个危险分子,一个必须有摄像头监控的精神病。我心知肚明。 “我说我忍够了。”我笑着,双手一合把刀折了起来,在手里颠了颠,那把刀有珐琅有雕花,很有重量。 我抡起胳膊用力砸向他们身后,砸中客厅墙壁上一个隐蔽的摄像头。 “奸夫□□。”我说。 这是我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哭个屁。”我对两个哭成一团的小孩吼道:“两个讨厌鬼,滚,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看见你们!” 我回来就没放下书包,现在也不用放,它像以前一样装满我的罪恶和我的伤口,流脓发臭,却滴水不漏地坠在我的手臂,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行李和倚仗。我走出家门,走出他们仇视的目光,没错,最后那一刻,他们看我既害怕,又憎恨。 对,我就是个讨厌鬼,我忘恩负义,我歇斯底里,我狼心狗肺,我心里只有恶毒、怨怼和阴暗。 记住我最可憎的样子,因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站在门外给最近接送我的司机打了电话,又给招福打了电话,说话间我已离开小区。 我没有回头,我从不回头,当年我就这样离开爸爸的家,我爱我的妈妈,她那么疼惜地揽住我,她的眼神恨不得为我遮风挡雨,为我将爸爸千刀万剐,我用后来的背叛和多年的冷漠回报她。这就是我。永远自私,永远自以为是。 我永远不跟爱的人谈和解,永远不对恨的人说再见。
第89章 92 === 92 我希望即将到来的饭菜里有毒。 如果他说的那份盒饭不来,我希望旅馆的餐厅里有个随机下毒的厨子,街边快餐厅突然报社,贩卖机的水受到奇怪的辐射污染,我欢迎一切能让我立刻生病腐烂的物质。 但世界突然变得很美丽。 也许我心中那些纷扰的尘埃一粒粒落在地上,看着陈旧却那么柔软,也许我终于看到那条街的尽头,尽管那里是漆黑的地狱,我看到灵柩,看到骨灰盒,看到墓碑,看到我的白骨上覆盖他的灰,那里只有我们,没有责骂,监视和孤独。 我以一种近乎温存的心情看着满街灯火。我的怀里还留着他的冰冷和火热,我的唇角维持他舌尖蓄意的勾勒。 我站在车站一边刷题一边等,等来了大包小包的班长,也等来了一位拿着保温饭盒的美女,我对她有印象,是那个在微信上发过婚纱照、他口中即将结婚的“姐姐”,我没多说话,他自会把一切事安排好,我只需要说:“谢谢姐姐。” 美女笑起来很好看,声音软中带着一点任性,眼睛里有许多好奇;队长高大方正,一脸不赞同却不忍说我,坚硬包裹着罗嗦的性情,我惊讶地发现我又得到了他的眼睛,他看到的人就是如此。 当然我的心还是自己的,我暗戳戳地观察这位“姐姐”,她一句不多问,只嘱咐我要跟他好好做朋友,眼神里的疼爱有些熟悉,偶尔几个时刻,妈妈说起舅舅就是这样的眼神。我放心了,不论从前如何,现在她将他当做弟弟,还有些爱屋及乌,以同样眼神看我,也不知他对这位姐姐说了什么,不会把我说成离家出走的可怜小少爷吧?明明我的家人更可怜。 真奇怪,我真的决定去死,怎么突然能以善意的眼光看待别人了?人之将死其人也善?我想笑。 我抱着美女的饭盒,拎着队长买的两袋东西回了旅馆,饭盒里没有琳琅满目的菜品,很家常的肉、鸡翅、青菜,满满的白饭,勺子和筷子用保鲜膜缠了几圈,包了一小包调的很好的辣油。这位美女姐姐和他一样,有些地方粗心大意,有些地方细致入微。他交心的朋友有同一个特点:只做事不说话。他也这样。这就是人以群分?但他们即使不说话,由内而外透出的关心和热情让人心安,笑起来很有人情味——他没什么安全感,只敢和这样的人长期保持友谊。 他那么脆弱,需要内心强大的人远远地关怀,他经不起风吹草动。 饭菜味道不错,比不上他妈妈做的,却有一种家常的温度和个人风格的咸淡口味,没有食材长时间煨出的汤汁,菜蔬和肉类流出的汁水浸了一层米饭,香甜适口,我慢吞吞咀嚼,像牛羊吃鲜嫩的草,原来一个人吃饭也能很享受,不,这种享受只因为他,这是他为我准备的,可以视为他亲手为我做的,在某些方面,我不强调实际,我吃的是心意。 我坐在落地窗前那个很舒服的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夜景,他和我隔着数条平直的街,一片片剪纸般的楼影,他在小房间里架着平板,铺着卷子,摊着书籍,几只有颜色的笔放在手边,草纸上放着计时的手机,更秘密的地方放着另一个手机,他咬着嘴唇一道接一道写出答案,手机响了,他按掉,在核对答案前偷偷看一眼房门,迅速拿出秘密手机看上一眼。 他看到我的消息时是什么表情?吸气,呼气,瞪眼,“气死我了”。活灵活现就在我眼前。 我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饭菜的香气。 真静啊。真舒服啊。我几乎完全忘掉了从前的生活,我的性格到底是无情的,我厌恶爸爸的拳头和脚,憎恨妈妈的摄像头,我早该离开他们。不,我不是离开,我是逃跑,一张张试卷,一面面奖状,一扇扇窗子,爸爸给我的房间和妈妈给我的房间,我从一个格子逃向另一个格子,我永远在逃跑。我终于临近终点,在世界边缘看到一个歇脚的小格子,是我现在的房间,是他。 我想让他有相同的感觉,在空无一物的深渊突然被一个人接纳的感觉,难以言喻的幸福感觉。 按部就班的生活着,学习着,工作着,相互深爱着,不论是不是睡在身边依然挂念着,这样的平静和幸福保持一天也好,重复一年也好,延续一辈子也好,其实没什么不同,即使下一秒我们死了,也已经过完了一辈子。 我的心更静了,饭盒里的食物更香了,窗外的万家灯格更美了。 饭后我飘风一样翻过雪白的书页,翻过粗粝的习题纸,我翻过的书尖角从不翘起,他会折得七扭八歪,可我总觉得被他使用的书有特殊的生动,看着他随手划的线,写的字,一本书就有了别样的价值。我学到很晚,钻进温暖的羽毛被,那张被子轻得像片云,我想起我在他雪白如云的皮肤上尽情啃咬,他也睡了吗?是不是一边不舒服地揉着那些发疼发痒的齿痕,一边抱怨“气死我了”?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又能见面。 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他和他的妈妈在街道另一边走来,他面色柔和平静,一只手摆动着,丰富的手势配合一张一合的嘴巴,不知在说什么趣事,他的笑不张扬不勉强,他的妈妈沉默地听着,不时点头,不时露出一丝笑意。我站在校门口,他们突然发现我,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他却仍然柔和平静,继续和妈妈说笑。我惊醒了。 匆匆赶往学校,我却真的看到他和他的妈妈在街道一边走来,他面色柔和平静,打着手势,说着笑语,他的妈妈正在点头微笑。我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快步走向校门,风一样消失在他们面前,这才是现实。 可我不觉得委屈。 我匆匆瞥见他安抚似的继续和妈妈谈话,在校门口那排树下又停留了几分钟,他刻意让他们背对我。他的妈妈穿了很重的高跟,在挺拔的儿子衬托下依然娇小,我察觉他的身影透着紧张,过了这么久,一年,或者几年,他和他妈妈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善,我依然像个不祥的符号,只要出现便像一块突兀的石头,在他们千疮百孔的母子关系上再砸上一道裂缝,他用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态度将裂缝两边贴在一起,却仍然有丝丝冷气不时透出。她用母亲的权威、用多年的辛苦、用数不尽的母爱维持自己对这段关系的掌控,他也愿意配合。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 我故意坐在教室里发呆,我刚刚离家出走,我在空荡荡的旅馆睡了两个晚上,我也需要他讨好,需要他小心翼翼。 “吃饭了吗?”他第一时间跑来问我。 我摇摇头。 我很会装乖。 我曾经靠着这种近乎隐忍的乖巧表情骗过所有老师,所有同学,让他们相信他是一个小偷,没有人怀疑我说谎,即使我有充分动机恶整仇人的儿子。他曾经说我“装得像个乖宝宝”,也曾经说我“不会隐瞒”,的确,装乖是我唯一的心机,也是我曾经的生存技能。没有人会硬生生挨打,我必须在爸爸面前降低存在感,装作乖巧,蹑手蹑脚绕开所有他的怒气存在的地方,我提心吊胆地活了几年,靠着装乖少挨了一些打,等他识破我,我也懒得再装,我有近乎条件反射的暴怒心理,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真正反抗就被妈妈领走,接下来妈妈便代替爸爸领教了我所有的阴暗。 不想这些了,前尘往事。 装乖不难,只要适当地表示理解、服从、轻微的害怕,不要暴露任何怨恨或委屈,没主见又不能六神无主,低头,眼神从下往上不抬过对方眼睛高度,可以笑也可以不笑,点头或摇头两次以上,说话别超过一个字,就这些。 他突然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吓我一跳!”副班长回头嗔怪,班长班花他们本来谈论一张卷子,也全都回过头。 一班的班委会着实赏心悦目,并非各个长相优异,多是气质好,干练又清澈,一起回头时有水珠四溅的美。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你笑什么?”我问他。我几乎就要心虚,怀疑他看穿了我的装腔作势,可他笑得那么开心,毫无芥蒂,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佯装揉着肚子对我说:“你看你,委委屈屈的,我一下子想到招福了。” 招福的确像只委委屈屈的小仓鼠,挺好玩的。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带了投喂的食物,不然不是饿到你了?”他打开书包,翻出一个饭盒,我坐在他身边乖乖看着,他扭头看我,继续大笑,我忍了一会儿,他还笑,我准备走了。 他连忙拉住我。 他把饭盒翻好,盒盖上挤好调料,又把筷子递给我,指着一盒饺子说:“吃吧。” 我认真地看他每一个动作,以前我爱看他吃饭,和我不同,他大口扒拉着饭和菜,却不粗鲁,也没有令人不悦的声音,总会在一口和另一口的间隙同我说话,黑黑的眼睛看着我,说我慢条斯理。他对人有些服务意识,布菜、让菜、随手帮忙收拾餐盘,做得顺手却不讨好,让人舒服。我自然也有我的教养,通常来说,我们各吃各的,各收拾各的,现在他殷勤得过分,恨不得直接把饺子沾了醋送到我嘴边,他的眼睛里有这个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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