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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饭好吃。我喜欢吃这个招牌套餐。”他说。 “她说你有时候只吃下午茶零食。” “我喜欢吃这里的下午茶!” “你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我忽略他的火气。 他放下汤碗看我,看得那么仔细,上上下下,最后问:“你……去哪里了?” 我说了我假期的安排,忍不住加了一句解释:“我妈妈晚上通知我,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我来不及告诉你。” “你也根本没想告诉我。”他小声说。 我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怨气,刚想细问,他身子向后靠了靠,贴着椅背,神情看上去正常多了。 “我没什么事,”他说,“经常来这里,一来这里的东西好吃,在这里看看书挺好的。二来,你这个人没事不是想死就是想死,我总要来确定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又听到了那丝怨气,一时间,那个荒谬的想法蒸发了,我乱成一团的脑子也清楚了。 “你担心我?”我问。 他没说话。 这是他的聪明之处。自从离开那个车站,他无师自通地摸清了我的脾气,或许他早就摸透了我的性格。我想的多,旁人的一个谎言或者一个掩饰,只要有不合理就会让我七想八想,长期的负面思维又让我倾向相信最负面的东西。于是,他对症下药,只跟我说实话,想和我和解,不是循序渐进,而是直接把我带到家里的小密室,给我展示他过的生活,直接撤了我的心理防线。 现在他的默认依然是实话,他不对我说谎。 “你就……一直等?” “去你家那边走了两次,谁也没碰到。每天刷刷社会新闻,看有没有重点高中学生假期不堪重负自杀。”他依然没好气。 “我看上去真是个要自杀的人吗?真有这种倾向,老师早找我谈话了,你以为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是摆设?现在高中生压力大总出事,老师们要专门留意学生状况,我可是……” “你是全校第一,是万众瞩目,是上仙。”他接口,嘴角终于带了弧度。 “不许这么说我。”我说。 “他们当然看不出来。你给人的感觉只是心事重重,”他说,“你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闷闷不乐,于是宁可冷漠。他们都以为你只是高傲,不想理人。也有人说你这种家世好成绩拔尖的根本看不起人。” 我不愿听他分析我的心理,只问:“你对我的风评怎么这么清楚?” “我听到谁说你的名字都会忍不住一直听。”他说得那么坦白,似乎他做的是好人好事,“我跟你说过之前一直注意你。” 我懒得嘲笑他。 “尤其是,你的一通神操作之后,有些人故意在我附近说你。”他笑得很有层次,嘴角一偏又成了苦笑。 “你如果担心,”他这么担心我,有种难以形容的好笑。我说:“你给你爸爸打个电话随便说几句不就行了。” “我还真想过。”他端起汤碗,每当他要平复心中的情绪,手里总会拿个什么东西。 我等着,他却没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喝那碗汤。我越看越好笑,忍不住问他:“你这是变成大家闺秀了?” “后来我想,你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妈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这种想法也没什么来由,我妈又不是时时刻刻盯着你家。我爸也不可能告诉我妈。真怪。可能我潜意识里觉得,你要是出事,你妈第一个会来找我?” “道理你很没明白。”我有时不太喜欢他吞吞吐吐,他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为他的妈妈找借口,为他自己找借口,以此逃避他不想面对的东西。我直接问他:“你为什么一直担心我?” 我固然觉得活着没意思,却也不会没事找死,他清楚得很。 他有些畏缩,瓷碗在他手中缓慢地转着,汤一口没喝。 我耐心地等着。我很难缠的,哪怕关心我,他也必须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关心理由。 他看了我一眼,两眼,三眼,见我不肯放弃这个问题,他叹了口气,说话有些循循善诱的意思:“这不是很明显?投桃报李你懂不懂?估计不懂。你不是经常说……公平?对,公平。你不帮我我没那么快进一班,对吧?我可能还在二班。假期在家,我除了去补习班就是做你留的那些东西,我现在就可以保证这学期不会退回二班,还有的升。虽然你只想打、发、时、间,但我总要记得谁帮过我对吧?”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但我觉得这些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也不是我想听的。 这欲盖弥彰的多话。他想盖什么? 我不打算继续问。他的关心让我打从心底暖和,血液在血管里快速地流,却本能地感到危险,就像天外的球体打碎罩子,不能让我看到外面的东西,只看到一地看似闪光实则尖锐的碎片。 于是我笑着说:“原来你还会记仇?” 他的眼睛黑得严严实实,似乎看穿了我难得的回避。 “你新学习的计划我看一下。”我假装若无其事,“今天下午我也要打发时间。” 他唇边的笑若有若无,敷衍得很,倒是把手机递了过来。 我检查他的计划,他吃饭。吃完又叫下午茶。我把买来的习题集分他一本,面对面做题,他偶尔问我思路,我偶尔告诉他方法。我把他的学习计划增删一番。就这样到了天黑。 我关掉文档,确定把我知道的、能想到的方法全都告诉了他。 他的电话响了。 我的微信响了。 一前一后的声音刺破一下午的相处。 我们为什么原因碰撞到一起,就会为什么原因抽身离去。 反正友谊这东西,对他来说唾手可得,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第22章 22 === 22 一班师生的确因我和他紧张了几天,看戏因素居多。 我和他不必商量就有共识,尽一切可能回避对方。以前走路分两边楼梯,现在进出分前后门。一连几天相安无事,别人也就懒得继续看。这个班级的学生在乎的永远是学业,他人是非只是段子。 最紧张的人应该是他的妈妈。我看到过几次,他放学后不沿门口的路回家,反而转进小巷子,我猜他妈妈在那里等着。 担心儿子出问题,又清楚“高中生有家长接送”对一个男孩意味什么,只能尽量不出现在校门口。在某些方面,她是个体贴入微的母亲。 他对他妈妈早已麻木,每天只把注意力和精力放在课本上,一个人在角落埋头苦读。 等到第一次讨论小组活动结束,课间开始出现他的声音。他轻易和那个本不想容纳他的小组成员成了谈得来的朋友。 每当他的声音传来,我就假装困倦,把头埋进胳膊仔细听。 以前不在一个班,我只看到他一脸煞气找我麻烦,或私下相处的凝重,就算他笑过几次,和平日里的开朗到底不同。 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接触日常的他。 他的话不算多,却爱和人交流,说什么事都有种大大咧咧的不在乎,会安慰人,会逗人,会哄人,会自嘲,不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喜欢这样的。 不过半个月,他和那个小组的人关系更好。有个女生推荐他早间朗读英语,我又发现原来他的口语十分了得。 我只知道他的英语书面成绩很高,没想到他的口语活泼流畅,不是磕书磕软件读出来的,是钱堆出来的。 他显然有长时间的外教,想必是他妈妈安排的,至于钱,来自他爸爸吧? 他用的手机、书包、文具、耳机还有鞋子全部升级了。 这也是他妈妈的细心之处,听说儿子抢钱,哪怕知道他意不在钱,也防患未然,干脆富养。我算了算他身上的装备,不是一个普通工作的单亲妈妈能负担的。钱应该还是来自父亲。 倘若那个家庭不曾离散,她会是个多么好的母亲? 她不会知道自己无意帮了儿子多大的忙。 他穿着用度这样好,想必零花钱也不少,没有人相信一个一身名牌个性又大方的人是小偷。 这形象比我亲自澄清还有说服力。 何况当时我轻描淡写,暗示居多,从不正面落实。 没有确凿证据的人心法庭,喜好是最大标准,喜欢就无罪推论,不喜欢就欲加之罪。 又有两次小组活动,和他来往的人更多了。 第一次月考,他发挥稳定,前进到五十名以内,不再坐最后一排。 第二个月,我时不时便在教室听到他的笑声。 他和人说很多东西,网上的,娱乐的,运动的,校园八卦类的,还有很多我听不懂的游戏。我听他的声音想象他初中的生活,妈妈在家里耳提面命,他在学校说说笑笑,维持一个心情的平衡。现在他的妈妈只会更严格,但他到底还是笑着。即使生活再苦,他也要给自己找到快乐,哪怕只是几片安慰剂。这一点,我远远不如他。 快乐于我毫无意义,痛苦也是。我可以活得像一块精美的钟表,昂贵、准时、高效、不折不扣。 我没再去过西墙,没再去过茶餐厅,没再在放学后留在教室。同班一个多月,我们只说过一次话。 那天午休教室刚好没人,我撑着右臂想睡觉,他走过来。 “你好像特别爱睡觉。”他说,“在你家那次,我洗个澡出来你就睡着了。” 我们太过熟悉,即使从未好好说过话,即使很长时间不说话,一开口就像几分钟前刚聊完天。 “有人来了。”我说。 我听到脚步声,提醒他。 “哦。”他慢吞吞的,拖着脚走过我身边。 我回想的这句话,从声音想到语调,从一个句子想到一个字接一个字,想了一个下午。 突然想回头看看他。 我个子高,没像前十的学生扎堆坐第一排,选了中间位置,我的位置和他现在的位置刚好拉出一个小角度的斜长线,稍稍侧身就能用眼角余光扫过他的桌子。 他正和前后桌讨论今天物理老师留的作业,我凝神细听,他在问那两个人的解题思路。 当初他考进一班我很高兴,想着终于能在一个班了。此时我却想,不如下次我考二班去吧。 这很简单,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就行。 他本来转着笔,带着笑,听得很专注,突然,手的动作和唇边的笑一起停了。 他迅速瞥了我一眼。 我假装用眼光把教室扫了一圈,若无其事地翻桌上的物理书。 这教室真热闹。男生围着几张桌子,女生三三两两低声说话,窗户旁站的男生和女生眉目含情,也有人在自己的位置奋笔疾书。没有一个人和我有关,包括他。 世界又成了一个个小格子。 预备铃响了,这些小格子碰撞着,交换着,迅速回到原位,伴随吵闹和笑声,而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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