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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怕你浪费时间?” “她当护工护理的老人多,特别注意运动和健康,我不动她会赶我出去走走。以前我球赛赢了,她在家里做一大桌子菜给我们队庆祝。前阵子我跟她说以后就当爱好每天练练,不组队也不比赛,她赞同。喂,我说教你打球你怎么总跑?怕学不会?” 我懒得和他争辩,他的教法就是做个示范然后对我挑三拣四,至今不敢碰我一下纠正动作,还不如我自己看视频。 “你每天来这么早,怎么跟你妈说的?”他问我。 “钢琴太吵。”我说。 家里那对小孩被大人督促学钢琴,客厅一架,二楼琴房一架,资历差不多的男女老师各一位,练起琴来你方弹罢我登场。这两个小孩大概继承了亲生母亲的公主病,不时哭闹,你方哭罢我继续。 当然,他们学琴一般在下午晚间,和我上学放学时间没多大冲突,我的话一听就是借口,我妈妈心知肚明。 “随便找个借口维持和平?你们母子的关系够扭曲的。对了,后来她跟你说摄像头的事了吗?”他问。 “说了。找个机会说家里弄了新的保全系统。我给她讲世界上智商排名前五的狗,边牧德牧金毛杜宾都能防贼,劝她干脆养两只放楼梯口。”我说。 “能不能别这么损啊!”他看我半天才叫了一句,“你妈上辈子欠你的吗?” “还有呢。前段时间找了个家教来,斯斯文文,教我文科那几科,结果是本地那个名校学心理学的,每次想跟我聊天,我直接说下次再浪费我学习时间就不用来了。”我笑道。 “其实你妈妈就是……总想给自己给别人留面子,偏偏碰到你这种人。咳。行了你别看着我笑了,等等,你今天怎么一看到我就笑?有点不对劲。” 我笑着打量他,故意不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 我不说。 我们走在春天的校园主路上,晨阳下的树影斑驳,叶隙里的晨光温暖,他停了脚步,一定要我说“原因”。 “今天是纪念日。”我笑。 “什么纪念日?”他想了半天。 “去年的今天,你第一次对我动手。”我笑。 他帅气的五官僵硬紧绷,想立刻消失,又不敢跑,哭笑不得,作揖求饶:“我今天给你做牛做马行不行?你、你不会每一次都记得吧?” “嗯。” 他张开嘴巴,像刚被雷劈过。 “行行行你记你记,有什么要求,要什么补偿,需要我做什么,你随时提。” 他现在认错不会郑重其事,也不会敷衍了事,这件事他记得比我深。 而我不想看他道歉,只喜欢他明知我的心思,又不得不绞尽脑汁的样子。 我向前走,他跟在后面一直说朋友的趣事,老师的趣事,打球的趣事,我一直没说话,他只好继续说,等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他拍着我的桌子抱怨:“喂!你说句话!” “错题本拿来,今天拿数学。”我说,“要考试了,我帮你总结一下。” 他的态度一下子软了,甚至有点别扭,低头不知想着什么,去他的座位放书包,拿错题本。 班级座位横向轮换,有时我们离得近些,从长斜线变成短对角。 我示意他坐我前面。 他转过我前桌的椅子,没看我,有些别扭地看我手里的错题本。 他的味道罩住了我,熟悉的香,熟悉的感觉,还有熟悉的他有点急促的呼吸。 他的眼睛似乎在那排黑睫毛下面往上瞟,也许是我的错觉。 他呼吸的声音和味道近在咫尺。 我喜欢这种安静,虽然他总是很紧张。 “紧张什么?怕自己错题太多?” 他摇头。 “怕我想坏主意整你?” 他摇头。 “怕我给你出难题?” 他摇头。 鸦黑的带着洗发水香味的额发几乎擦着我的头发。 教室好像也在轻轻摇晃。 “进步还是有的,我会给你总结每个科目的复习思路,你……”我边说边抬起头,他刚好也抬起头看我。 他似乎凝固了,眼睛里欲出的话像水中的月亮,是庞大命运虚幻渺小的倒影。我不知那是什么,我格外好奇。 他眼中的我那样安静,没有任何烦心事,没有任何不快,一只手拿着笔,另一边的胳膊支着桌子,几根手指弯着,支着脸颊,落在他眼眸深处。 “我……”他转过脸,脸上有我熟悉的淡红。 “有这么不好意思吗?又不是第一次道歉。”我取笑他。 他支吾着不说话,也不转过脸。 “最近有没有挨打?”我突然问。 “啊?”他像刚从梦里醒来,回不过神。 “有没有?” 他猝不及防,又一次低下头,我耐心等着。 “就……一次。” 那种感觉又来了。 沉重的,压制的,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的虚无感。 我顿时喘不过气。 “倒不是因为学习,好像是我爸打了个电话给他,她没细说,只说以前的事,说着说着……也没什么,就打几下,比以前好太多了……” “你看着我。”我说。 他转过来,眼睛里又是那种灰一样的闷,却还有一点点瞳仁上的亮,询问着我。 可是我不能安慰他什么,也不能为他做什么。 轮到我垂下目光,无话可说。 “没事。”他轻轻说。 我也开始局促。 “真没事,你抬起头。”他的声音更轻了。 他愿意听我的话,哪怕我的话听上去不客气,像命令。 我也愿意听他的话,哪怕他又啰嗦,又情绪化。 我慢慢抬起头,我必须把大脑放空,不然就无法直视他,我的思想根本盛不下他的绝望。 他却对我笑了,我熟悉的笑容,潋滟的眼神,还有安慰的压低的嗓音:“真没事。” 我目不转睛看着他。 为什么反而是他在安慰我? 也许我们如此靠近,谁在受伤,谁在说安慰的话,没有多大区别。 此时此刻,我的世界只有他而已。 我突然察觉前方有人影,抬头一看,两个女生正在门外看我们,他背对前门,她们在看我。 一位是和我相对熟悉的副班长,一位是常和她在一起的朋友,她们神色尴尬,满脸通红。 我们太专注地看对方,没听到走廊的脚步。 我肯定她们没有听到我们说什么,刚才他说话轻得像耳语。 为什么她们会脸红? 他见我目光方向不对,没急着回头,用手指点点错题本问:“这道题呢?怎么做?” 然后,他随意地转头,抬起胳膊和两个女孩打招呼:“早上好!昨天物理留的最后一道大题你们做出来了吗?” 然后,他起身去看两个女孩的作业本,和她们讨论,我一边看他的错题一边听,他一向懂如何与人聊天。他和这两个人本来没说过几句话,转眼间已经低声微笑,像在咬耳朵说悄悄话。 我不禁怀疑他喜欢的人就在这两人之中。 教室里的人慢慢多了,他正要回座位,见我看他,连忙过来。 “你喜欢的人是她们中的一个?”我问。 “你是白痴吧?”他说。 “你说我什么?” “我说……就是普通同学说说话,让她们别乱想。” “乱想?乱想什么?对了,她们刚才为什么脸红?” 他神色犹豫,调整了一下语调,也许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或者借口。这才说:“看到你脸红不正常吗?你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我没好看到让人满脸通红的地步。” “这可难说,有些时候一个人在某一瞬间表现的东西突然就能让人有感觉。你没谈过恋爱当然不懂。” 他的口气像是敷衍,他的神色却明显得意,我非常不满。 我恶意道:“你还有工夫想恋爱?接下来的难题你准备怎么办?” “我……”他吸气,呼气,瞪我,一气呵成,然后说:“我马上去做题,行了行了。” “你以为我说的是考试?” “什么?” “别总想着单恋女生。”我冷笑,“期中考不是难题,你正常发挥,留下不成问题。” “那是?” “期中考试后,家长会。” “啊。”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突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紧迫。 “啊!”他大叫一声。 他把我叫醒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难题。 “啊——”他小声的,但漫长的,又叫了一声。 我也想跟他一起叫。
第27章 27 === 27 “你家……谁来?” “我妈妈是个资深公主病,虽然不在乎我,但她很乐意做为全校第一的妈妈出席家长会。” “你……你就不能让你爸来一回?” “或者你叫你爸爸来一回?正好坐我妈妈的车。” “行了行了别气人了,快想想办法,我妈看见你妈,你妈看见我妈……” “我妈妈不会怎么样,毕竟我成绩比你高。” “你加把劲,多说点,直接把我气死,问题解决了。” “你想的美。” 我们又一次站在校园西墙下。 放学铃早已响过,操场人来人往,只有僻静的西墙看去荒凉,树比别处茂密,路灯比别处暗,草坡坑坑洼洼,杂乱无人整理。 “纪念日。”他看了眼那面斑驳的高墙,随口道。 然后,他用后背贴住那面墙,慢慢矮下身子,坐在地上,抱着胸——我很久没看到他这个动作。 我不知他想到什么,我心烦意乱。 早晨我只是随口提起家长会,现在它越发令人惊心。 我远远目睹过一次她们的争吵,我的妈妈被骂,我想上前,被人拦住,拉走。 她们的谩骂一字不漏传进我的耳朵,我时刻美丽端庄的妈妈支离破碎。 妈妈是富家女,平日死要面子,也给人留面子,当她发现无论如何也逃不开对方的谩骂羞辱,她便不躲不闪,想尽办法还击,哪怕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也不让对方占到便宜。 我的性格像我妈妈。 想想她们出现在同一间教室,即使最初考虑过孩子的面子,即使刻意不看对方,一方看到另一方胜利者般的身影,忍得住愤怒和憎恨吗?另一方终于占据一次主动,忍得住倨傲和自得吗? 我想起那天在他家面对他妈妈时的无力感,还有女人眼睛里令我胆寒的恨意。 不是我们低估母爱,是她们从不在自己的胜负中考虑我们。 他呢?不管她们的争执是吵还是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要面对的一定是更多的挑剔和更过分的要求,也许会继续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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