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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墙边跳起来,动作灵活,回头看那面墙,用手拍了拍。 “这个地方也真是怪。”他说,“喂,你说一般学校有这么一面遮遮掩掩的墙,不就是约会圣地?结果根本没人来。你看这面墙,难道不适合刻点海誓山盟?至少也有到此一游毕业纪念之类的,结果一个字也没有。” 我看着那排古板的树,那面脏兮兮的墙,那斜坡上狗啃似的草,不禁佩服他真有想象力也真有闲心。 我冥思苦想,我和他总要面对难题,他想不到办法只能由我来想,这一次,我一筹莫展。 无能为力的恼怒又一次占据了我的神经,令我燥热。我坐在那堆乱草上,绿色的凉意带着奇特的诱惑,我坐下,又躺下,四肢放开,两眼看着还没变黑的天空,它的颜色不蓝,不红,不昏暗,像块乏味的无糖布丁。 “喂!你怎么又躺下了?” 我不理他,继续想。 班主任自然建了家长群,这个群和学生群不太不一样。班级群可以保留退出一班的学生,家长群不能这么弄。我似乎听班长和副班长说过几句——那些在一班进进出出、成绩不稳定的学生家长,班主任只是私下沟通。所以,我妈妈和他妈妈也许根本不在一个群里。 而且,班主任是个压得下矛盾的人,既然知道我和他混乱的家庭关系,一定会处理得更加小心。毕竟,我是全校第一,他是后劲十足的新晋优等生,尚有提升空间。可是,家长会就是家长会,班主任就算多加考虑,也考虑不到那两位看上去落落大方的女性可能大打出手。 至于我的妈妈,我不可能找借口让她缺席,她也绝无可能缺席。 在那场改变两个家庭的婚外恋之前,她是骄傲无比的富家女,一路被父母、被我爸爸宠着,直到另一个女人彻底终结了她从前的生活。她身边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听说的,未听说的,都知道她是个第三者,都曾在某个大楼,某条马路,某个小区,某个停车场看到她被骂得难以还口,或者与人毫无形象地厮打,那摧毁性的几年让她成为旁人眼中的丑事和笑话,她生性高傲,越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越要活得成功幸福,可即使在这幸福和成功中,议论依然如影随形。社会很奇怪,出轨冲击性的后续阵痛全部加在女人身上,我没听人说那男人什么,时间越是推移,她越是优秀,议论就越像黏在她身上的一块污物。我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我背后说:“看,那是她和前夫的儿子,一看就知道前夫也不错……这种女人,骑驴找马……” 她对我的漠视和厌烦不是没有道理,就算她对过去铁石心肠,我却铁证如山地存在于她的生活,她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 我理解她。她得不到谅解,就要光彩照人地出席在某些场合,包括我的家长会。 就像我一定要拿全校第一。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资质出众的天才,我只是把所有时间用来看书、用来复习、用来补习、用来做题。我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学习。 那是毫无必要却也必不可少的赌气,是回击,也是意义。 所以我不能阻止她,那不公平。 我用手背压住眼睛。 怎么办。 “怎么了?喂?” 他的声音突然离我很近,味道也是。 他怎么这么轻松? 我移开手看他,他果然一脸笑意,弯腰看我,影子落在我脸上。 我一眼看到他衬衫领子里雪白的脖颈,还有未系的扣子敞开处的锁骨。 像钢笔素描的两笔,后面狭长的凹陷,两块微凸的骨向下凹去,更深处暗进衣物,看不清了。 我连忙收回眼神,不满道:“你今天早上还在乱叫,现在怎么没事人似的?” “你今天话真多。”他笑,扶着膝盖坐在我旁边,和我保持一痕草的距离。 “别没话找话。” “我有数据的!”他说着拿出手机,“你每天说话我有记录,今天说的比一个礼拜还多。” 我看了眼那个记事本,真有一排日期和数字,最新几个分别是9,7,13,12,29。最后一个日期是今天。 “这是什么?” “你每天开口的次数。” 我怀疑他有病。或者他以为自己是医生在观察我的病情。而且…… “我不是每天都和你说话?”奇怪,我承认我不爱说话,但最近每天和他来往,怎么可能是个位数? “上仙你对自己是不是不太了解?每天,不是你和我说话,是我对着你自言自语。” “不许这么叫我。”他的观察让我不快,“你为什么每天记这个?你把我当自闭症?你觉得自己在改造自闭儿童?” “我……”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或者,倒抽一口凉气?看上去差点背过气去。 他把那口气吐了出来,关掉手机大叫:“别那么多疑行不行!什么自闭症!” “那你记这个做什么?”我质问。 虽然我躺着,他居高临下坐着,但他的气势弱得多,声音也小得多,吞吞吐吐的:“就……好玩……” 他不会跟我说谎。 这有什么好玩的?他的行为总能令我烦躁得无以复加,我为什么和他在这个我被打被敲诈的地方同仇敌忾? “生、生气了吗?”他小心地问,眼睛里的光像小萤火虫,偷偷地闪。 我自然不会放过他,冷笑道:“你真有闲心。你知不知道,我的妈妈知道我们一个班,一定会精心打扮,一定会……” “我看过一次。”他说。 “什么?” “忘了是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有一次下公车,我妈突然对一个女人冲过去,扬手一个巴掌,然后,骂。我感觉整个大街的人都围上来了。” 我想象那个场景,更紧地闭上眼睛。 “后来我自责,那难道不是我的家,那个女人难道不是我的敌人?我怎么可以在我妈维护家庭的时候只想到丢脸?怎么能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再后来,我和我爸决裂,听到别人说我妈就吵架,试着劝说我妈忘掉这件事……可是……” 他没继续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不怕这样的事再来一次?然后老师告诉同事,家长告诉学生,学生告诉其他班。”我疲倦地问。 “不怕。” 我睁开眼。 “眼睛真圆。”他笑着说。 原来他一直看着我。 “不怕?”我不确定地问。 “嗯。现在有你了。” “我?”我惊讶。 我能做什么?我想起我那个可笑的计划和更可笑的失败。 “嗯。”他缓缓对我解释,声音平平淡淡,“这么多年,在这件事上一直是一个人,有了你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的事不是我能管的。她们……爱做什么做什么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有我陪你一起丢脸?一起被议论?” 他“扑哧”一声,笑声是苦的,笑脸也是。却是可可的苦,带着我不解的浓度。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会帮助他,他也会关心我,这就够了。何必额外要求,徒生烦恼,旁人要做什么是她们的自由。 他用一天时间想开这件事,我用他的一句话,一句解释,一句可可味的笑,不到一分钟想开了。 “没错。”我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就说吧,反正没人比我成绩好。” 他看着我,张开嘴,半分钟后,他控制不住哈哈大笑,笑得歪倒在草坪上。 这次他的笑是白奶油味的。是开心的笑。 “你也不要总把自己放在同学的对立面。”他笑够了,凑过来说,“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 “呵呵。”我顿觉可笑,“你可不是一个人来打我的。” “那个啊。”他还是笑,“当然也有人看你不顺眼,也有人嫉妒你,更有人希望你倒霉。人都有阴暗面。” “能把他们那么准确地找出来,你是个人才。” “所以你难道不应该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倒是无法反驳。 “尤其在一班,他们对你的好感超乎你的想象。我以前也认为你没朋友,那么傲,人缘一定差。可是……就我的接触,喜欢你的人太多了,不管男生还是女生。” “明明是喜欢你的比较多吧?” “哈哈,远远不如你。倘若一开始在一个班,我的人缘的确会好,不过现在我几乎是你的对立面,他们先是看不上我,现在……哈哈哈,很多人认为我有心机,茶里茶气,抱大腿,你想不到吧?” 我……我能想到才有鬼,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没关系。我能理解。他们今后会渐渐了解我,慢慢纠正偏见。即使一直这么想也无所谓,毕竟我的名声太差,这是应得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始终没有忘记愧疚。 他是个容易愧疚、容易自责、容易把太多错误放在自己身上然后原谅别人的人。包括我,包括他的妈妈,包括对他怀有偏见的老师和同学。 “但是你应该……接触这些人。喜欢你的,讨厌你的,你喜欢的,你讨厌的。”他说。 又来了。他的赎罪。 又来了。我的几乎要刺破身体的烦躁。 “考完试我有时间,和你一起打球吧。”我不耐烦地说。 “嗯?”他好像还要长篇大论,被我一句话砸了回去。 也许没有长篇大论,但他的眼睛里总是写满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他看着我,那个奶油味的笑一直挂在唇边,故意“哼”了一声,“你看上去很不会运动。” 我不理他。起身拍身上的土。考试在即,还是做题要紧。 虽然还想和他说几句。 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但他的笑意更深了,已经变成糖。好像我答应这件事,他就忘了所有不快乐。 回家的路上,我头脑一片空白,直到听到客厅里毫无章法的钢琴声才回过神。为了清醒点,我坐在沙发上继续听了一会儿,小男孩委屈地看我一眼,更卖力按那些黑白键。 本来还想试探一下妈妈的态度,或者暗示一下自己的态度,现在,什么也不用做了。 有他了。 令我没想到的事却发生了。 考完试回来那天,客厅放了两箱行李,妈妈歉意地说要求欧洲进货,不能参加我的家长会。 我的确不在乎这件事了,这件事也的确没有影响我和他的复习。但我们的不在乎是心灰意冷的,是死刑犯不准备起诉,现在这个消息,简直像死里逃生。 我迫不及待在班级群发了句似是而非的问题,那是我们定下的暗号。现在我们不但有暗号,还开辟了更多接头地点,一号地点西墙,二号地点餐厅,三号地点学习斜对面巷子里的小书店,四号……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傻子,把生活弄得零零碎碎小心翼翼,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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