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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理解男人的谎言,总不能告诉两个小孩“你们的哥哥想自杀”。我依然不舒服,男人对我始终没恶意,在小孩子们面前也会维护我根本不存在的形象,他也许是个好人,好吧,他算是一个好人,好人和做错事不冲突,就像爱一个人同时恨一个人也不冲突。世界就是这么乱七八糟的,人生也是,事实也是。 我不准备和他们解释,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只有道歉是不够的,我想送他们一份不愉快的礼物。 我要先确定一下他们是否需要。 “告诉我,”我看着两个小孩,“你们在幼儿园,或者在去宴会听到别人说话,或者家里的保姆说话,或者任何时候……有没有听到关于妈妈、关于你们的爸爸的让你们不理解的说法?” 这段话咬文嚼字,倘若他来说一定又温和、又含蓄、又能让小孩子马上理解,我却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几句,写在高考试卷上大概会扣掉十分以上吧?没准十五分。 两个小孩的目光立刻垂了下去,躲闪,有很多情绪,他们果然听到过。 他们聪明,理解我的意思,但他们太小,不能应对这种问题,他们的本能开始防备。 “告诉哥哥。”我换了个说法。 他们竟然马上接受了这个叫法,无精打采又委屈地看着我。 大人们常常忽略小孩,当他们的视线和他们的声音一样高,他们牵着小孩的手只是防止他们走丢,或者在安全场合放开他们随意去找同龄人,他们忘记小孩子有好奇心,他们可能去找同龄的小朋友玩游戏,更可能自己或和别人一起听听大人们在说什么,当他们走过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不需要仰头,谈话的内容会一字不漏地传到耳朵里,而那些小朋友说起话来更加肆无忌惮。 关于妈妈的话总令人不快。 妈妈有错,但人们对她的议论早已超出正常的道德评价,变成终身羞辱,人们的议论里包含的不是指责,而是赤裸裸的嫉妒,他们认为妈妈太过轻易地得到一切,前夫是富家子,现任是帅哥,做生意有厉害的弟弟,孩子是双胞胎,长子有傲人资质……为什么如此优渥的一切集中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世界上的便宜全被同一个占了?因为她漂亮吗?因为她狐媚吧?一定因为她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懂得利用和玩弄、不知廉耻、欲擒故纵,她明明没有什么本领,她凭什么得到这一切?你们知道她的前夫在干什么吗?你们知道她的儿子其实个性古怪吗?你们知道她现在的丈夫是个小白脸吗?这个看似优越的五口之家其实就是一幕又一幕狗血八卦,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当做话题,引出那些劲爆的陈年旧事,那个男人曾如何,这个女人曾如何,男人的前妻如何,女人的前夫如何,那个孩子又如何,听说还有一个孩子…… “你们问过妈妈和你们的爸爸吗?”我问小孩子。 他们同时摇头。 他们的确聪明,聪明的人天生就知道哪些事不能做,哪些话不能说,不,也许只是那些听到的话太过刁钻,带着包装过的人心污秽,他们问不出口。 “想不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们迷惑地看着我,难以抉择。 “我小的时候也经常听到。”我说。 我太了解只言片语的杀伤力,我知道自己费了多少年才在偷听到的谈话碎片中拼凑出一个个真相,而那些所谓的真相经常错得离谱,我在这些错误中遍体鳞伤,而大人们的不告诉却只是为了保护我。那么知道真相的我难道就能安然无恙?不,也许真相更伤人,但我想把这些事告诉他们,只有知道问题的所在才能真正理解、真正接受、也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哪怕一个问题只能搁置变成伤疤,至少那是自己默许的,能把握的,而不是有天横祸一般飞来,砸碎自己习以为常的美满。 我宁可知道一切然后坚强,也不想被虚假庇佑。眼前的两个小孩马上就要到我当年的年纪,如今的孩子一代比一代早熟,他们虽然被娇养,却不是没有想法,我愿意相信妈妈的孩子都是理智的,也都是愿意强大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小男孩看了她一眼,也绷着脸点了点头。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我靠在病床上,妈妈拿几个枕头为我垫了一个舒服不费力的角度,她很少干活,却很会照顾病人,知道如何让病人舒服,这是当年照顾外公、奶奶时留下的经验,也许奶奶曾惊讶她的儿媳竟然肯为一个看不对眼的婆婆这样用心,这些舒适的角度不是客气的照顾能尝试出来的,我想奶奶后悔了,倘若她早一点放弃那些不算偏见的偏见,早一点看到妈妈的优点,早一点和妈妈各退一步,她不会带着满心的懊悔和担忧离开这个人世。 我看着两个小孩,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我想起他潋滟的眼睛,他正对我笑。 “你们还记得那个黑头发的哥哥吗?”我问两个爬上床小心靠着我的小孩。 他们点头。说来也怪,他们明明只和他见过一面,小孩子明明最健忘,他们偏偏牢牢记住他。 “其实……他也是你们的哥哥。”我说。 我看着两张不解又童稚的面孔,一点一点说完当年的事,我不擅长修饰也不擅长隐瞒,除了必须省略的,我试着告诉他们那是怎样的两个家庭,它们是怎样各自解体的,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后来发生了什么,中间又有怎样的误会……很多事他们根本听不懂,但他们听得很认真,就像小时候的我想把从爸爸妈妈那里偷听来的每个字记住,留在心里反复猜测。现在他们不用猜测,他们只需思考,只需随着成长用自己的阅历去判断,他们可能会和他们的爸爸妈妈讨论,也可能只是藏在心里私下悄悄谈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思维,他们和我完全不一样。 这个故事很长,说完我累了,靠着枕头支撑自己,但我的脑子已经在多日的昏迷中清醒了,隐隐作痛之中形成了新的逻辑,我看着他们。 “哥哥,我们能去看看另一个哥哥吗?”小女孩问。 “我们偷偷听爸爸妈妈说,他也住院了。”小男孩说。 “好啊。”我点头,我想去看他,我迫不及待想看到他,我问他们:“你们书包里有彩纸和作业纸吗?” 我折了一个飞机,问了下日期,又多折几个,把昏迷时欠下的补上,但只把一个短翼短尾的放在病号服的口袋。 “走吧。”我说。 我费力地下了床,并非不能走路,只是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两个小孩争抢着扶着我,刚一推门,就看到等在走廊外面的妈妈。 “妈妈!”两个小孩奔向她,抱住她,她不解地一个个抱起他们,他们急着亲她的脸,像在安慰她,对她的耳朵说着什么。 我看到妈妈笑了,是欣慰的笑。 我也笑了。 他们未必理解妈妈的错误,就算错误,他们更心疼妈妈的委屈,他们没有一个必须顾虑的爸爸,没有关于另一个家庭的愧疚和心理压力,他们一心一意爱自己的妈妈,做到我根本做不到的事。 妈妈,不论我多么爱你,也不论你多么爱我,我们的缘分终究太短,我们真正想在对方身上得到的东西,其实永远得不到。就算说透了一切,解释了一切,我还能为你做什么?除了一张还算光彩的大学门票和尽量减少的矛盾,我做不到别的了。不论实际价值还是情绪价值,我无法提供,也无力保证,就让这两个孩子保护你吧,他们一定能给你最想要的爱。 “我去看看他。”我对妈妈说。 妈妈没说话,两个小孩说:“妈妈,我们去看看哥哥,马上就回来,你不要担心。” “别让你们哥哥摔倒。”妈妈说。又问:“他道歉了吗?” “道歉了,我们不怪哥哥!”他们齐声说。 “那去吧。”妈妈说,“我还要和医生谈一下。” 我们没有看对方,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冷静,我带着两个小孩上了电梯,去了她说的那个病房,迎面看到他的妈妈。 我一下子后悔了。 我的智商应该还不错,为什么总不能考虑周全?我带着两个小孩说来就来,丝毫没想到他的情况,也丝毫没想过会遇见谁,四个孩子其乐融融的在一起谈话,这一幕落在他妈妈眼里算什么? 他跳楼,他用最强硬的态度表达他不和我分手,然后呢?他的妈妈只能妥协,妥协意味着什么?绝对不是团圆。不论我们未来关系如何,不论我们多么深爱对方,多么尊敬对方的父母,我们的妈妈绝对不可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友好相处,相互避而不见是最大的忍让。而他势必融入我的家庭,他的妈妈只有一个人,只能彻底地被孤立在所有人之外,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吗?不,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结果。 “阿姨,我们来看看哥哥。”两个小孩倒是毫不怯场。 他的妈妈蹲下身和他们平视,告诉他们不能在病房里做什么,要注意什么,然后才说:“你们进去吧。” “谢谢阿姨!”两个小孩还不会掩饰情绪,他们很喜欢这个愿意蹲下身的漂亮阿姨。 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愿看我,抱着一堆衣服快步走开,我没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她换了轻便的女鞋。 我屏住呼吸,推开门。 他知道我来了,他躺在病床上,脚吊着,胳膊也打着石膏,他侧着脸看上门,脸上涂了药水,他看上去那么羸弱却望眼欲穿,他被石膏、绷带、吊瓶、药膏、病号服组合成一个陌生的形象,我几乎停止呼吸。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什么也说不出。 我的嘴唇也在抖,半晌才终于开了口。 “你会不会后悔?”我知道这不是此时该说的,但我说不出别的。 他侧头的姿势很费力,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他迷惑地看我,“后悔?” “我只是突然有些理解了。”我的思维越来越清晰,“我妈妈,当年是外公的掌上明珠,为何外公会那么绝情地断绝关系。如果父亲或者母亲把全身心的爱给了孩子,她却为了一个外人宁可抛弃一切,根本不管父母的心情,不理父母的忠告,不顾十几二十年的养育恩情,父母怎么可能一如既往爱她?而到最后,我妈妈后悔了,她完全理解了外公当年的话和当年的顾虑,但一切都晚了,从她选择我爸爸那一刻,她和外公的感情再也无法修复了。” 他的脸顿时铁青,似乎是憋的,他的五官因为疼痛的牵连扭成一团,他满眼匪夷所思,恶狠狠地对我说:“我这个样子……你就跟我说这个?” “我怕你后悔。”我说。 我想明白了。他比我偏激,这不假,我们中更有可能做偏激举动的人是他,这也不假。但他不会毫无考虑近乎鲁莽地做一件事,那不符合他的智商。他从那扇窗子往下跳,不排除话赶话的冲动,更不能排除打赌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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