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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逼我,他只是潋滟地对我笑了。 我低着头,眼泪掉下来,我看到它落在地面的地毯上,洇湿不见。 那就是我的答案。 我转身去了电梯,找我的医生,问我的情况,搞清楚后我要求当天出院,出院前把飞机折好,让姐姐转给他。 我在家里又休一天才去上学,第一周只进行白天的课,不加补习班。我没想到教室第四排给我留了个位置,我认为这样不公平,但班长他们非常坚持,班主任劝解道:“不然怎么办?你缺考,难道把你放到二班?同学没意见你就坐着吧。一班又添了把椅子,在第一排,现在一共五十六张桌子,就算为你添的。”我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坐到最后一排以示清高,我该考虑的是如何把第一拿回来——妈妈虽然没讲条件,但这是我们默认的,她可以允许我搞同性恋,决不容忍我为一段感情耽误成绩。我没那么多时间,必须全力以赴地努力。不然我们的感情一定会被两个母亲重新评估。 我感受到他的不悦。最初一周我还去了几次医院,主要为检查和补打一些营养针和预防针,我知道我应该陪他,每天放学来这里检查他的伤势,帮他洗洗身子,陪他说说话,夜里陪床照顾,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该做的,但是不行,我的功课落下太多,我必须争分夺秒地补,在身体允许的条件下走钢丝一样抓住我失去的那些知识点。就连我们的生日也匆匆而过,我没时间买礼物,更没时间庆祝。第二周我恢复晚课,放学就在几个补习班之间跑来跑去——妈妈本想把司机安排给我,我没答应,她同样需要司机,我包下一直送我的那个司机的时间,每天两个补习班学到最后,回家前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小跑着上电梯,他起初有些生气,没过几天就让我不要天天过来。 我摇头。每天亲手把飞机送给他是我唯一能做的。 “对不起,我……”有几次我想解释,而他笑着摇头,潋滟地看着我,嘱咐我别太累。只是有时还是忍不住抱怨:“这种事只有你能做得出来,好吧好吧,谁让我自己要选地狱难度——不对,天堂难度。”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逗我笑,哪怕他躺在床上,哪怕我不来陪他照顾他。 我拿到月考成绩那天,几个补习班刚好放假,我一路小跑,从医院门口冲向电梯,本来就要关上的门开了,几个外国人和善地看着我,我脱口用英文道谢,他们听我口音不错便和我聊了几句,大概是被妈妈塞进外国训练营的后遗症,我一看到外国人就忍不住说话。离开电梯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外国人比我高,要是今后我们去国外留学,应该有很多人追他吧?好的身材是必要的,高考之后我必须报个健身班,或者找招福的前男友好好问问。 胡思乱想着,我进了他的病房,他的右手已经能够活动,左手还需养着,他的头部也早就拆了纱布,我们看着对方,好不容易找回了一点当初的轻松感,虽然我们从不轻松。 “今天有时间了?第一名?”他刻意地讽刺着。 “今天休息一晚上。”我说。我的声音不大,他的妈妈在另一张床整理他的衣物,似乎是刚刚从家里拿来的保暖的围巾和大衣。 这段时间我偶尔在病房碰到他妈妈,不论对我还是他,他的妈妈不冷不热,像个被雇佣的保姆,他努力和好却使不上劲,我能察觉他的消沉。他的爸爸依然每天来报道,我碰到过两次,听说两个小孩也常来——我早出晚归,很久没见过他们,只见过他们放在沙发上的折纸和糖果。 “阿姨好。”我礼貌地打招呼,他的妈妈除了点头和“嗯”,根本不会理我。 他面色尴尬又无奈,我却安之若素,我的性格到底习惯界限,没有多余的敏感和热络,尤为不喜没话找话。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空白卷子,又把他床旁吃饭的桌子放下来。 他盯着我。 我又拿出草稿纸和笔放在桌子上,卷子,草纸,笔依次排到他右手边。 他继续盯我。 “你找找手感。我给你计时,需要翻页或者换草纸叫我。”我说。 他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嘴唇开开合合的,他的妈妈也看了过来。 “关电视?”我看了眼墙上放着综艺的电视,目光开始寻找遥控器。 “喂!”他叫。 我看他。 “你这是……让我做考试题?”他声音惊讶。 我不禁想皱眉,他怎么永远这么没自觉,总是把学习扔在脑后?想到他是病人,我不好太严肃,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去班主任那里要了所有科目的卷子,你做一下,也不用特别急,这两天全部做完就行。我根据答题情况重新给你安排计划。我也会想办法让你听听学校那边的课。” “WHAT?”他打断我,“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开始学习?” “你的脑子没问题,右手也能动,为什么不学习?你不想参加高考?” “我……”他似乎想反驳我,但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说:“我的状况,你不觉得,会影响高考成绩?” 他的妈妈目不转睛地看过来,我看了她一眼,她和他一样迷惑。 “就算你要复读,也不能浪费时间。”我关掉电视屏幕,“何况我不认为你需要复读。” “可……”他更加茫然,“你是说我在床上躺几个月然后回学校学段时间和你们一起高考?” “对。”我点头,“躺在床上又不是不能学习。” 他和他的妈妈还是一起看我,表情依然吃惊。他面色不太自然道:“你的意思是我考个一般学校?” “如果你发挥失常,学校太一般,当然要选择复读。”我说,“你不需要盯着那些最一流的名校,我们是同一类人,考大学的目的是充电和就业,主要看专业能力、实践资源和未来人脉。你选的专业国内水平远不如国外,将来大概率需要留学,不如把时间省下来为将来那所学校做准备。而且这个专业谈不上热门,你可以拼一下学风较好或专业排名高的名校,至于未来人脉,我们今后的人脉是共享的,我进了大学会注意拓展我自己的和与你相关的,你不用担心,只是能上哪个学校还要看是否足够努力以及运气……” “他选什么专业?”他的妈妈突然打断了我。 “心理学。”我说, 他的妈妈以一种略带嘲笑的眼神看他,随即收敛,我想到他始终不敢对他妈妈坦白自己对心理学的兴趣,反正最后要说,不如提前说破。我一五一十对她说了心理学和医科心理学科的不同,这个学科在国内的情况以及未来的就业,她听得仔细。我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责备和心虚,继续谈话:“耽误一年时间没有必要,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能考同一所城市,我们可以看看高考结果再决定城市和学校……” “我就想问问。”他的神色其实一直是忍耐的,终于露出一点情绪,“你这么头头是道,假如我摔得更严重怎么办?不,我想问的是——今后你会不会一直这样子?” “什么样子?” “比如我要是残疾了,你跟我讲学习、工作、身残志坚?” “残疾人不需要学习和工作?”我一时不理解他的意思,他在说什么?残疾人的生存难度本来就比普通人高,需要加倍学习和工作才可能有真正的发展。 “好,算我举的例子不对,我也不是说不想学习,就是……高考复习,你当然要以学习为主,那假如有一天我病得严重,你也不用高考了,你已经上班了,你是不是还是这么忙,每天晚上回来看我一眼继续忙你的……你要当律师,律师都是大忙人,你会一直忙你的案子吧?”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问题,逻辑落脚点在哪里,我甚至不自觉看了眼他的妈妈,她面无表情,眼神却有点像看戏。我知道她讨厌我,倒也不觉得被冒犯。 “没错,我要忙工作。”我说。 “哦。”他说。 “不论怎样,手头的工作必须完成。”我说,“视你的情况来决定我接下来的计划。” “哦。”他不是很在乎地扫了我一眼,声音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怎么?”他很久没这样阴阳怪气了,我不太习惯。 “你怎么能做到,我病得很厉害……你还能……算了,你就是这么认真。” “就算你病得很厉害,我也要先把负责的案子结清,然后再辞职。”我说。 “啊?”他愣了,“辞职?” “对。如果需要长期照顾,我完成工作交接再辞职陪你,去风景好条件好的疗养地,或者带你到处走走。”我说,“同样的,你现在的情况如果更严重,又没有爸爸妈妈照顾,我也会休学半年照顾你,明年和你一起高考。” “不……不用吧……这……”他似乎被我的话搞晕了。 “当然前提是我们有足够的存款支撑医疗、疗养、赡养、养老。倘若我们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我必须工作,也许还要加量工作才能支付你的医药费。” “啊……”他微张的嘴巴根本没合上过。 “所以要尽量赚钱,人生随时可能有意外。” “……” “所以要考一所好大学,好的平台会给我们提供更好的工作选择。” “……” “所以要努力高考,一分一秒不能耽误。” 我说得很慢,他的神色越来越平静,多了沉思,平日对照自己的答案和书后答案的那种沉思和细致。随即他的脸越来越红,我不明白这个时候他为什么脸红。他看向他妈妈的方向,我也看过去,他妈妈的眼神也是平静和考量的,比他更明显,像玉石手电一毫一厘照一块毛石,不找茬却挑剔,我心下惴惴,不知他们母子在考量什么。我一句句回想今天说过的话,没什么作伪也不算考虑不周,他为什么生气?愿意殉情的人自然感情至上,但他不是那种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类型,他脑子务实不会想两个人一边喝西北风一边谈恋爱,那么他所缺的不过是安全感,想到这里我赶紧加了一句:“就算……真的残疾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开一个公司,残疾人还有税收优惠。” 他笑了,不是生气的,而是泄气又无奈的,脸依然是红的,眼睛更加潋滟。 “还有,”我郑重道,“我不喜欢‘残疾’这种假设,今后不要这样说。” 他依然微笑,点了一下头,见我过于严肃又说了一声“好”,保证一般。随即又看向他妈妈,眼神像被欺负的小孩找家长撒娇。他的妈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依然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是难过的,我想他太习惯得到来自母亲的宠爱,一个高中男生不会愿意经常在校门口看到自己的妈妈,他不一样,他不喜欢的仅仅是被监控的不适,但他内心里想看到妈妈,每一天他打开视频,对上夜班的妈妈说着身边发生的事,他不只为了让妈妈放心,也因为他对母亲有强烈的倾诉欲和依赖感,当他在校门口低下头喝妈妈递来的饮料,他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被全心全意地爱着,这种爱我无法给他。他可能会和母亲冷战,却受不了母亲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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