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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看他,他脸色沉得陌生,不是我熟悉的暴戾也不是悲伤,像拼命按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他拿出手机拨了电话,我离得近,话筒内外的声音清清楚楚: “妈,你怎么没在家?” “今天夜班。” “你昨天刚夜班!” “今天和别人换班。” “那你明天早上几点回来?” “不清楚,听你爸你每天要去工厂学习?听你爸和你阿姨的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妈……” “病人在叫,我挂了。” 他看着手机,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想起我也在。 “没事吧?”我问。 他看上去狐疑不定,像是脑子里正计算千万道几何题,却找不到合适的辅助线。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一点颤抖,他说:“我怎么觉得我妈和我……越来越远了?”
第105章 105 ===== 105 我无话可说。 不论我是否善意,我都是他们母子关系最根本的破坏者。 他们的不和不是我埋下的,是他们过于亲密的关系带来的必然性的拉扯和对抗,而我从一开始就是一颗地雷,在我还没接触过他们、在他们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的名字就已经成了他们的矛盾,或者说,他们一直有矛盾,叛逆的、既需要母爱又不想太被限制的儿子和奉献的、太渴望依赖于是不得不控制的母亲,当他们不忍心怪罪彼此,干脆把矛盾扔到一个陌生人身上,那个人就是我。我长期负担他们的失和,也成了他们扭曲关系的缓解地带。他们谁也想不到有那么一天,我会以切实的身份直接走入他们的生活,像一根钉子强硬地钉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小格子里。他宁愿这个格子倒塌也不愿拔除我。而格子的另一边长久地忍耐着,佯装视而不见,现在,这个边框干脆远离,拉出一个视野的广角,往日的那些不愉快被忽略了,踪迹里只剩死寂和空虚。 这是他无法习惯的。 他能够理解母亲失控的愤怒,愧疚母亲极度的伤心,也能够忍受母亲一时的冷漠,他以为这个“一时”只是时间上的,他可以用更长的时间去消解,去弥补,去修复,就像他从前做的那样。他们母子一直试图修复关系,尽管常常南辕北辙,把伤口越牵越长,却一直在一条街的两端相互守望,如今他面对的也许是一个断层,一个断崖,一种“被切断”的可能,对他这样重视感情的人来说,这种断裂也许比失恋和轻生更严重。 “我妈……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一个背叛者?和我爸一样?”他的额头沁出汗珠。 “怎么可能一样。”我反驳。爱情和亲情不一样,妈妈可以和爸爸离婚,却从来没放弃我。 “是啊。”他苦笑,“我比我爸严重。” 我定睛看他?他说什么? 他也定睛看我,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他神色迟疑,最后低下头,没再多说。我一时疑窦丛生,不知该问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 “饿不饿?”他换了个轻松表情,“我给你做点吃的?” 我勉强点头,“我们一起做。” 他的表情更轻松了,用嘴唇点了点我的嘴唇。 奇怪,越是这种怀疑和否定的时刻,嘴唇的接触越像弱电流,麻痹人的不安,这个轻触很快变成深吻,我的手在他背脊上来回滑动,我不想吃饭,也不想休息,我的饥渴争分夺秒,几乎超越了□□能负荷的。 “好了……”他把头埋在我肩窝,不让我继续吻,“你不累吗?” “我们……”我看了眼他的房间,门敞开着,隐约看着床边,但我们都记得上一次在这里做完后发生了什么,我心里多少有点抵触,立刻改口说,“出去吧?” 他无可奈何,抬起眼,一对纯黑沉静的眼睛想说什么似的,看到我突然闪了闪。 我应该不好看,累了一天最后坐在车里被夏暮的阳光烤,头发早就软塌塌地贴着脸,现在屋子里没开空调,能感觉到皮肤上贴了一层汗珠,就算没有泥水也足够不雅观,衣服起了皱,多少有点劳累过度的无精打采,但他看我的眼神却逐渐火热了。 他靠近我,轻轻吐出舌尖,触到我耳根和下颌线交接处,那里一定有汗水。 他的舌尖一点一点,鸟儿一样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不太理解,他的性癖点一向天马行空,不知什么突然会触动他,他又一向没记性,兴致来了什么都能忘。 我抱住他,想提醒他的客厅有窗子,厨房有窗子,他房间有窗子,四面都是窗子,可他咬着我被汗浸过的皮肉,他的舌头给我一种品尝感,也许他只想尝尝一个沾满灰尘和汗水的我,也许这才是正常人的味道,平时的我对他来说过于洁癖。我低下头,接过他的嘴唇,他与我缠绕着,拉我的衣服,我控制不住将他拉进卫生间,我想把我们淋湿,花洒浇下来,我希望那是一场雨,变为一场洪水,我们只需努力地一面拉着对方一面向上游去,所有心头的重担被水冲到无影无踪,我们只需要一心一意活着。 他闭着眼,不敢出声,紧紧抓住我的发根,有点疼。 也许这一次他把我当做一根稻草。 最后我们叫了外卖,饭盒还没合上我就已经拉了窗帘,他失笑:“你不累吗?” 我没回答,他之前的迟疑令我越来越不安,我早就知道高考不是问题,高考后才是我们真正的考验,我预想过双方家长的阻挠:两位妈妈互相憎恨,但不妨碍头脑聪明的她们在一定时间内达成共识,例如,在高考前佯装认同这件事。现在看来,妈妈没骗我,她说帮忙就帮了忙,从昨天和今天的状况看,她没阻碍,没介入,甚至与他相谈愉快,给他提高机会;他的爸爸似乎从头到尾没想为难儿子;他的妈妈能躲就躲。我们担心的骤烈的反对并未发生,但还不到两天,我们的心态就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在害怕,他也在害怕,这种害怕隐含着对感情的质疑甚至否定,所以我们不敢让对方知道。莫非真正考验我们的不是家长,而是这种岌岌可危的心态? 不行。 我反复吻他,用恶劣的动作折磨他,两个高大男孩的剧烈动作令床垫发出不堪负荷的吱呀声,隔着一层房门,门外的人一定会猜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也许下一秒他的妈妈就会出现在家门口,听到这个声音。 我更加用力。 他没阻止我。 这是我们心中的恶意。 这是我们幼稚的示威。 不论他还是我,其实远没劳累到必须在对方家里过夜,但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我们顺其自然地熟睡。我们在逼对方妥协,向外面的人炫耀着自己的胜利,这是我们内心最卑鄙也最卑微的念头,在那一刻我们根本不顾忌对方含辛茹苦的父母,那是一种压不住的冲动。我们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的父母:你的孩子属于我。 人心复杂阴森,永远无法光明透彻。我一直如此,他不能免俗。 这一次,即使在黑暗里,至少我们不要分开,好吗? “你啊……” 第二天早上,他咕哝的抱怨在我耳边。 “你啊,你不累吗?至于这么没完没了的。” “我们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合情合理地做想做的事?”我说。 “您的理论真是让我耳目一新!”他摇摇晃晃坐起来,挺直身体,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神色紧张。 他希望他妈妈在家?还是不在家?我想两者兼有。 “我妈妈大概没回来。”他吸了吸鼻子,“今天没早饭吃。” “我给你做。”我说,尽管我累得根本不想起床。 “一点诚意也没有。”他踢了我一脚,我勾住他的腿,跟他说起他第一次住我家的清晨,我们说着笑着,简直不想起床,直到妈妈催促的消息发过来,要求我们二十分钟后到附近的车站等她的车。 她对我昨晚不回家、住在哪一概不问,看上去真像默认了我们的关系。 “你妈……你从小你妈就这样吗?别人高考完还在睡懒觉,过几天就准备出去玩了!”他看着手机大叫。 “她就这样。”我拉着他起来穿衣服,他还在叫:“我爸那么懒散,怎么和她过来这么多年!”紧接着他哆嗦一下,畏惧地看着我,小声地、商量着问:“你以后是不是也……” “有问题吗?”我反问,“人活着怎么能不努力、不进步、不赚钱?” “对对对你说的对,你妈不会连时间表也排好了吧?” “没有。她只给一个大方向,时间表我自己排。” “更可怕。” “什么?” “没什么!赶快放开我吧,迟到怎么办!”他拍了拍腰上的胳膊,我收紧一下才松开。我们挤在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刷牙,轮流洗脸,不时撞撞对方的胳膊,很快穿戴整齐,他把房间纸篓里的垃圾袋还有客厅的外卖盒一起收好,在我看来,他掩饰罪证一样心虚,我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空虚,仔细琢磨,也许只是淡淡的不满足,或不确定的无能为力,黑色的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我摇摇头,想要忘记里面的东西和我昨晚阴暗的想法。 妈妈的车来了,我没敢看妈妈冷冷的眼睛,男人将一个保鲜盒从前排递来说:“还没吃饭吧?吃一点。”又塞来两瓶牛奶,妈妈说:“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就要开始做家教了?” “嗯。”我把盒子打开示意他先拿,却发现他和妈妈一样一脸不满,“她们都想在期末考试前重点复习,加上暑假来个整体复习,我把时间穿插着,期末考之前每人一周三次,暑假再商量。” “一周三次?”他忍不住问,“那不是天天要辅导?” “对。两个人都偏科,偏的科目还不一样。” “你那个家教,也是和师兄一样在家里辅导吧?” “对。” 他的脸色更不好了,三明治拿在手里颠倒了半天,好像没法决定先咬哪个角。 “怎么了?你不爱吃?”我看着他那个三文鱼的,“那吃我这个?鸡肉的。” 妈妈和他的爸爸同时在前面笑了。他连忙低头咬了一口,只有我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经他辅导的学生全部提了名次。”坐前面的妈妈说,“但都把他当活阎王。前年有一个被他辅导怕了,宁可留学也不考学,听说在国外读得不错。不论男女,考试结束谁也不想再看到他。” 我以为他会随口说点打趣的,没想到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假装吃东西,我来回看妈妈的座椅和他的反常,后知后觉想到:他是不是又吃醋了?担心我和女学生共处一室?他这个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一定要吃醋的习惯是改不了的,以前发现吃错了就转移话题,现在被家长抓包,害羞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我看着倒觉得可爱,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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