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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在学校都很受欢迎吧?”那男人打了个圆场。 “他比较受欢迎。”我实事求是地说。 “不,他。”他小声说。 “你。” “你。” “证据。” “全校女生都是你粉丝,什么证据?” “我有。”我翻着手机找出招福发给我那些照片,指着他和那些美女的亲密照说,“你能拿出这种证据吗?” “那都是我的好朋友!”他连忙解释,显然和前面的人解释。 “对,都是你的追求者。”我说,“你的确没答应。” 他偃旗息鼓,假装吃饭,那个男人自然不会让儿子尴尬,随口问昨天驾校的情况,经过几个月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父子的关系看似好了不少,但连我都能察觉他们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一个要顾及现在的家庭,一个要顾及自己的妈妈,还有年龄和分离带来的必然疏远,就像一个碎掉的瓷器,就算勉强黏在一起,旁人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裂缝。我甚至觉得他和我妈妈说话比跟他爸爸说话更轻松。没错,刚才的话题也是妈妈主动展开的。 妈妈的态度让我费解。我知道她恨不得我们今天就吵翻明天就分手,也知道她表面上不会有大动作,但她这种不紧不慢,甚至直接开玩笑的态度太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话题似乎把他当做我的朋友,又似乎承认他是我的恋人,不,她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她已找好了自己的尺度:他是现任丈夫和前妻的孩子,现任丈夫对自己的孩子称得上善良尽心,那么她对他的孩子回报一些机会也算公平。可是……以我对妈妈的了解,她应该更愿意付出金钱而不是自己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她这个行为一定有什么后招,也许她只是在等我们的关系出现裂缝,等另一边的妈妈忍无可忍…… 我的手突然被握了握。在座椅上,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他察觉了我的严肃和不安,他恐怕也有相同的疑问,我有些感慨,以前以为高考完毕就是自由,现在看来,我们的一切仍然在大人们的掌控之中,我和他不可能拒绝妈妈提供的平台和机会,所以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妈妈轻慢地笑了一声,似乎也看穿了我,声音依然凉凉的:“你们两个中午去量一下礼服尺寸,地址记得吧?” “礼服?太正式了吧?”妈妈说的是一个低调的手工西装店,我的礼服几乎全在那里定制。 “人家女孩子婚礼推后一年,就为等你们两个当伴郎,你们难道要穿得随随便便?有没有礼貌?”妈妈的话一向不容置喙,“我已经约好了时间,中午过去,一人一套。以后去宴会也要穿。” 我想他肯定不愿接受妈妈的礼物,果然见他神色迟疑,正要开口说什么,男人回头说:“好不容易高考完了,爸爸应该送你件成人礼。正式宴会穿的服装有规定,必须穿礼服。你看你阿姨想得多周到。”他一时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只好说:“谢……谢谢阿姨,谢谢爸。”我索性拿出手机打消息给他解释,妈妈带去参加的一些宴会的确需要高档礼服,他也不能少了门面,应该早一点习惯。何况,父亲给儿子添置成年的衣服天经地义,他没必要有心理负担。 “你越来越会哄人了。”他无奈地回了一句。 “我爱你。”我越发来劲地哄他,我们的消息发来发去,表面上佯装无事,有种上课传纸条的快乐。下车时,他的脸上终于找回了笑影。 这一天平安无事,他适应力超强,完全习惯了妈妈过分严格的眼神和独断的说话方式,中午我们去量尺寸,我一向懒得挑衣料挑样式,全由妈妈做主,有时直接交给设计师自由设计。他好奇而不习惯,我很喜欢看他手足无措又强作镇定的样子,有那么一点点羞涩,很少见。码尺绕着他的腰、他的胸、他的胳膊和腿,我突然想起以前在那个外国群里看到的“绑缚”,如果他雪白的皮肤一圈圈绑上黑色的绳子…… “你想什么呢?”他的声音有些恼怒。 我连忙摇头,他不依不饶,我只好悄声告诉他,他一连瞪了我好几眼说:“在哪儿买?好像不错,你知道吗,我做过类似的梦……”最后我们两个红着脸笑了半天,拿到取货单,我看了一眼,妈妈订的是加急的,完全赶得上婚礼。 “喂……你等一会儿去做家教。”他警告地看着我。 “保证遵守男德。”我把取货单折成一架飞机塞进他的衬衫口袋。 “讲课不许关门!”他还是不放心,故意凶我。 “要不你一起去?第一次上课也就一个小时,或者多一点。你在附近等我?”我逗他。 他的眼睛突然闪了闪,我也意识到这主意不错,眼看时间还早,他又确认了一下手机上的消息,这个时间他的妈妈休息了一个白天,应该起床了,他想了想说:“好,我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吃饭。” “你家?” “当然是我家。”他郁闷道,“我妈该给我做饭了吧?” “那你还带我回去?”我不动声色地试探。 “总要习惯啊……逃避不是办法。”他更加郁闷地说,“不过今天你就别住我家了,该回就回吧。” “嗯。”我心下感动,昨日的疑虑烟消云散。我们叫了辆车,我去做家教,他就在那个花园小区的湖边等我,我出来时,他还用手机不知和班里的人聊得不亦乐乎,我想如果往后的人生每天都如此,一起起床,一起洗漱,一起吃早饭,分头工作,晚上早回来的人等等晚回来的人一起回家……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我也不会腻,想到就有说不出的快乐。直到他家门口,我还晕乎乎的。 打开门,先闻到饭菜香气,他明显地松了口气,殷勤地换了鞋子跑到厅里问长问短,我一眼看到沙发上放了一套黑色的西服,他的妈妈说:“给你买了这套衣服,你试试,回头婚礼时候穿。”边说边对我点点头,看上去没有敌意也没有好感,像对空气点了下头。我也只是礼貌地问好,看他穿上那套衣服。 他的妈妈一向会挑衣服,给他挑的衣服几乎从没出过错,这套黑西服的尖领显得他特别利落灵活,雅致的黑底灰细纹又多了一层沉稳,我想起中午订的那套,因为时间紧,妈妈只给我们找了个比较时新的样式,我感觉总体效果不如他妈妈选的,可是如果他穿中午那套,我们就算情侣装,我一时难以取舍,不知该更喜欢哪一件,不由问:“你穿哪一套?” 他回头迅速瞪了我一眼,他妈妈问:“哪一套?” “我爸……”他若无其事地说,“今天说送我一套西服。” “是吗?你们没拿回来?” “加急定制的需要三天。”我说。 他突然慌了,他不敢看他的妈妈,假装低头系西装的扣子,他妈妈的手本来拿着领带和皮带,此时也僵在半空,迟迟没有递出,最后放在沙发说,“你试吧。我还要做一个菜。” 她轻飘飘离开客厅,面无表情,几乎变成一片空气。厨房很快传来锅铲有节奏的翻炒声。我还在为他那个瞪视心悸。 我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他经常瞪我,伴随吸气呼气,永远不变的“气死我了”,在我们最初的交往中,我从未将这一套动作视为“敌意”,反而觉得好笑而生动,他最初吸引我的除了黑白分明的样貌,波光潋滟的气质,就是这套活灵活现的动作和说来就来的小脾气。 此时此刻不同,我在他眼睛里看到极度的愤怒。 我意识到我说错话了。可是……有这么严重吗?那套以“父亲”的名义送给他的西服,他难道不拿回家?不会被他妈妈看到?他接受我妈妈和他爸爸提供的机会也好、他愿意将我带到家里也好,必然意味着冲突的可能,倘若他连基本的矛盾都没有心理承受能力,为什么要将我带回来?他在迁怒吗? “妈,我们出去买点啤酒,现在可以喝了吧?”他大声说,也不等他妈妈回答,示意我和他下楼。 我猜他要找我吵架,也许走一段路他克制了脾气,就变成和我谈谈,但本质依然是争吵。 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来了。 “你故意的吗?”他家所在的楼位置清静,很快找到一个无人角落,扭头就说,近乎吼。 他的脸依旧雪白,头发依旧鸦黑,只是眼眸泛着轻微的红,他气急败坏。 “故意?”我理解不了他的意思。 “西装。”他挑明,他的眼角上挑,笑着的时候神采飞扬,冷着的时候像挑衅。 “西装怎么了?”我更不能理解。 “你故意的吧?故意说你妈妈也买了一套给我,还是定制的!”他的肩膀和拳头都在抖,“你考虑过我妈妈听到的心情吗?” 我皱起眉,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想他生气,只好解释:“我不是故意说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要穿哪一套去参加婚礼。是你妈妈不喜欢别人给你买衣服吗?还是……” “你能不能动动脑再说话!”他看上去竭力忍耐着。 “我不明白,一件衣服而已。”我也只好忍耐。 “一件衣服?你知不知道这两套西装价格差了多少倍?十倍还是二十倍?你在示威吗?”他盯着我,像要观察我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断定我接下来回答的真假。 我差点发火。他什么意思?我承认我偶尔会有示威的意图,但那都是在我们两个心理默认的范围内,也在今后必须建立的生活框架内,一件衣服和另一件衣服对我而言有区别吗?事实上我认为他妈妈买来的那套更适合他也更适合婚礼。就算我行为欠妥,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指责我,甚至不听我的解释,他把我当什么人?用一件昂贵的衣服对一位单身母亲示威?那他将我妈妈为他买衣服的行为当做什么?通过送他一件昂贵衣服对情敌示威? 我也攥紧拳头,我逼迫自己冷静,就在这一瞬间,我完全理解了妈妈奇怪的态度。 难怪妈妈胸有成竹,她早就把结局告诉我了,而我不听不信,又是病又是魂不守舍,她心软才用了和外公不同的处理方式,看似不再干扰,主动出手帮我解决了恋爱难题,其实她内心的判断从未改变,她坚信我们不会有好结果。是啊,今天我们可以因为一件衣服争吵,他误会我,吼我,说我居心叵测;明天是不是因为一个手机、一瓶水、一个篮球就要吵翻天?两件差价十倍以上的问题——是的,我根本意识不到,他和他的妈妈却随时意识得到。难怪妈妈在劝我时提到她和爸爸“门当户对”,爸爸妈妈没有这个无聊的“出身”问题,她和那个男人呢?他们有没有我们现在的争吵?有。就是因为一方太过强势一方难免自卑,男人才一直怀念温柔的、重要的是更有共同语言的前妻。 而我那说不清的情绪和感觉同样有了答案,原来我们历尽千辛万苦,能够得到的不过是短暂的和平,就连那和平也只是为了给高考让个路。等一切恢复原状,他的妈妈还没做什么、说什么,我们已经怀疑自己否定对方,在原地不断瓦解。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未来会怎样?看到他冷静下来观察我的脸,双眉紧锁,目光凝重而怀疑,我的信心和决心几乎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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