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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而松了口气。我最怕的不是这些,我最怕不知道题目在哪里,最怕没有线索让我找到解题思路。只要他们愿意说,我就愿意寻找答案,哪怕最终没有任何答案。我说:“阿姨,我听他说过一点那时候的事,他说后来您浑浑噩噩,根本不理他,他吓坏了。” 她呆呆地点点头,“没错。那时我已经不知该做什么了。” “您知道自己当时的情况吗?他说同样的状况出现过两次,还有一次在您和叔叔离婚后。”我察觉自己的口吻又变成审问式的,他的妈妈神色只是有些别扭,也许多日相处她已习惯我的说话方式,懒得和我计较,反而认真想了想才说:“三次。” “三次?” “对,还有父母相继去世那次。我说不清自己的状况,怀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遇到这样的事,明明已经付出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就连付出的目的也不是自私的,完全为了他人着想,却还是得到最糟的结果。我不断反思我的问题,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几乎没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我知道自己软弱,根本不像个成年人,我努力做好每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这些,因为我太习惯安慰别人,我知道别人会说什么,会怎样评价我,有些事第一次听着新鲜,第二次听着可怜,谁也不想把同一件事听到第三次,包括我。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厌倦。只有极少数特别敏锐的人才能察觉我的不对。前夫认识我时,我是一个人人称赞的新手护手,我把自己学到却没能用在父母身上的知识,还有无处发泄的孝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借他们的夸奖麻痹自己。前夫察觉这一点,他开朗,热情,喜欢笑,和追求我的其他人全然不同。他似乎一眼就看透我,小心翼翼陪伴我,想各种办法逗我开心,我明明每天对人一副笑脸,旁人觉得我无忧无虑,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他们父子有同样的能力,他也一样,他能将我从离婚的阴影中哄出来,能将我从对自我价值的怀疑中哄出来,我的人生就像一场接力赛,我是那根接力棒,父母传给前夫,前夫传给儿子,儿子明明拿不住掉在地上,因为心肠好,因为感恩,只能捡起来继续拿着。我第三次出现这种状况,他被我吓到了,终于开始努力学习,不论学习、运动、班级活动、同学活动,他一项也不错过,他本就聪明,他的性格几乎没人会讨厌,他用极快的速度成了班级宠儿,他想回到我们最融洽的那段时间,又一次告诉我学校每一件事,经常把新朋友带回家,我也尽心尽力控制自己不去怀疑他。但信任只有一次,根本不可能重建,我只是藏起了自己的疑神疑鬼,他只是藏起了自己的恐惧胆怯,我内心里仍然想知道他的每一件事,我害怕在我没看到没想到的地方,他突然又成为一个即将被退学的学生,甚至更糟。那时我和他的朋友们关系很好,我们都在尽量克制自己,试图做出某种改变,试图将自己靠在对方想要的那个‘母亲’和‘儿子’形象上,试图解开自己的也解开对方的心结。可是父母和孩子间不可能完全坦诚,大人需要一些面子和权威感,就像孩子喜欢保留自己的小秘密,而在一个家庭中,谁也骗不过谁,我们都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我们只是完全不信任对方,我已经了解他那些隐瞒的手段,他也已经了解我那些控制他情绪的办法,我们只是不去想,不去看,不去猜疑。但他终究有不满,我终究不放心。我和他的朋友关系好,就在闲聊中话里藏话地打听他在学校的情况,他的朋友们都很聪明,多少看出我们关系紧张,很热心地告诉我许多事,证明他在学校很努力也很听话,什么都做得好,可不同的人说同一件事只会说他们在意的方面,一种行为在不同的人眼中也有不同的解释,我知道的越多,越想知道更多,于是最初不放心的询问变成有意的打探,这种打探又是隐秘的,至少心直口快的初中生们不容易察觉,有时他们告诉我一些小事,还以为自己帮了我们母子一个小忙。在那些拼凑起来的事实中,我发现他仍然欺骗我,他看似什么都告诉我,什么都跟我说,其实他说的只是他愿意提供的缓和母子关系的那部分,他给我提供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谎言,让一个单身妈妈相信自己的孩子听话又有前途,孝顺又理解人,让她相信这种生活会越来越好,他拿着剧本,导演是他,主演是他,他的那些同学就是群演,我是唯一的观众。我无法跟你说清那种感觉,自己的儿子越来越会骗人,可我需要他来骗我吗?我受不了。” 这是她第几次说“受不了”?她能忍受一切,唯独不能忍受欺骗。 我想起某个晚上,除我之外的一班学生考试失利,留在教室看卷子找复习盲点,她拎着亲手做的解暑饮料和小食物慰劳我们,结果所有和他和我有关的人不得不串通一致欺骗她。她心里其实清清楚楚,却只能和颜悦色。因为她不想耽误儿子的学习,不能在儿子的同学们面前发脾气。这种欺骗一直存在,我在,我们的关系在,她就是被骗的人,像一个外人被儿子的世界排斥,像一个敌人被儿子的爱人朋友小心戒备。她忍受儿子的小动作,绯闻女友,手机上特意弄出的群组,刻意误导的对话,放学前后和补习班那些她看不到的时间……她一直忍,忍到她看到儿子被前夫家的两个小孩亲热地叫“哥哥”,忍到忍无可忍,她在大雨中对儿子扬起手中的伞狠狠抽打。 我希望她抽打我,这个瞬间我如此迷茫,我竟然不知究竟该同情谁。 我迅速跳出这个格子,我不能顺着她的思路走,这对母子有过于强大的共情能力,常年听人倾诉,帮人开解,所以他们在潜意识里知道如何说、说什么最能让别人感同身受,我经常被他带着思路一路走偏。他们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年深日久的习惯一旦作用在对方身上,比内耗还要厉害,你同情我,我体谅你,指数倍的同情堆叠,成了重压,更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死胡同,他想不到“忍”和“逃”之外的方法,她也不知道除了“哭”和“打”还能做什么。 我必须理智。我要分析他们的关系。在一段相互绑架的关系里,他们一个比一个更像受害者。而我和妈妈的关系则是另一种极端,比起伤害我们的人,我们更不能原谅自己竟然被伤害,于是我们争着做施害者,冷淡是我们选择的武器。他和他妈妈的性格都有极端的成分,他妈妈不能忍受欺骗,不论婚姻还是儿子对她的态度。平心而论,一个早恋的孩子窜通朋友欺瞒老师、试图在父母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是一件大事吗?代入我们双方不正常的家庭关系,我们的本质意图不是欺骗,而是避免伤害,这是一件完全不可理解、绝对不能原谅的事吗?并没有。这件事被定义为“欺骗”,带来如此大的伤害,纯粹因为他们积重难返的关系和她性格里的宁为玉碎,还有他和我对一位母亲的过于沉重的愧疚。 我深吸一口气,把我的分析说了。 她是个很好的交谈者,不会因为对方反驳她而恼火,不会因为别人分析她而抵触,他年轻气盛,每次我想深入谈话一定会因情商低而触怒他,全靠他迁就理解才能达成共识。而他的妈妈早在医院里面对无数种棘手问题和无理取闹,一旦她不再对我防备,就会自动忽略我话语里令她不舒服的部分,直奔主题。 “没错,当我们不去想谁对谁错,也根本分辨不出谁对谁错时,就已经钻进了死胡同。我说过,我们早在中考前就放弃了沟通。”她凄切地笑了笑,“我知道他的小动作,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的小动作,只是那时他年纪小,他以为母亲只会明着干涉,像个碎嘴又粗鲁的中年妇女那样要确立家长的控制权,他以为他只需要容忍,只需要缓和气氛,只需要退让和一些无伤大雅的欺瞒就能应付。没错,我们的关系在初中变得很奇怪,我在他心里不再是母亲,而是他的责任,他的压力,他不得不面对却厌烦不已的存在。但这个存在至少在他的掌控中,他认为自己仍然有个事事信他,会听他说所有他愿意说的话,帮他做一切他需要的事,为了他能够舍弃自己婚姻的人。当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妈妈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当妈妈,反而用各种手段窥探他的校园生活,而他一直交好的朋友们竟然轻易地跟自己妈妈‘串通一气’,他也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和愚弄。其实回头看看,这又何尝是件大事?但在男孩子性格最激烈的几年,这就是一件大事,足以让他忿忿不平,也足以让他又一次去走极端。” 她反驳了我,用毫不激烈的方式,我听懂了她想说的话。局外人总是可以保持理智,旁观者清也许该写做“旁观者轻”,只有把事情中要素看轻才能任意排列分析一番,就像标本撕下一张表皮,放在显微镜下面,所有结构一清二楚。但对当事人来说,一切都是重的,对有深切感情的当事人来说,一个眼神、一声呵责、一个忽略的行为同样是重的,他们会反反复复怀疑,怀疑自己,怀疑对方,怀疑感情本身——这种事我难道没经历过?对妈妈,对爸爸,对他,这些年我其实一直经历着,倘若把我这些年的心路坦白地放在旁人的显微镜下面,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声同情或无所谓的笑声罢了。我怎么能再去说她或他事事看不开?世界上有几个看得开的人?我所熟悉的同龄人,聪慧如班长和副班长,他们看开过吗?他们只是幸运。反之如尖嗓子和班花,招福和他喜欢的男生,他们没有这个运气。作家倒是看开了,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得到过她最想要的。看开又有什么意义?自我安慰吗? 我想象着初三时的那个他,和那个对我举起拳头的他相隔不到一年,如他妈妈所说,性格最激烈的几年,突然察觉母亲在暗中窥视,朋友在暗中“背叛”,其实那不算窥视更不是背叛,我迄今认为他的大多数朋友是好意的,担忧的,但我已经熟悉了他的思考模式,他会为这些事较真,会为亲情和友谊想不开,他和他妈妈一样,最受不了的就是“背叛”。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我们关系的另一张底牌,也是最根本的底线:他可以无限制包容我,我的要求,我的缺点,我的自私自利,他都能忍,这种“忍”是他感情和性格的一部分,在这方面,他任我拿捏。但我不能出轨,一次也不行,一个眼神也不行。 我想我今后不用太担心他离开我,只要我一心一意爱他,我们之间就永远有达成共识的余地。 “你笑什么?”他妈妈问。 我顿时尴尬,我竟然在这种严肃时候忍不住笑。我掩饰着说:“阿姨,我……我想起……我跟我妈妈……我也总是把我妈妈随便的一句话,一个行为看得特别严重,后来她根本不敢轻易跟我多说话。我觉得……我和他的心理都不太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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