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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像你妈妈这种心思细腻的人,真想在医院找个靠山,真想勾心斗角,困难吗?还不是因为她把精力放在你身上,把所有注意放在照顾病人身上,也许这种公益性质的工作反而适合她。”我说。 “这些事你都懂,你只是不希望她离开你,至少不要离你太远。”我继续说。 “不行吗?”他问。 他本来焦急泛红的面色已经褪成苍白,他像一张越来越薄,即将自己碎裂的白纸,他的眼睛里没有水光,他对我爱哭,对他妈妈早就不哭了,常年的僵持令他和她收起一切示弱,他的冷漠和她的暴力针锋相对,即使此时此刻,他已经感性到了极点,却接近冷漠地冷静着,他的声音是苦的,浓郁的,僵硬的,没有任何一丝我熟悉的甜和暖。 “不行吗?我离不开我妈,哪怕她骂我打我,对我不满意,我承认我就是个妈宝,不行吗?她的半辈子耗在我身上,从我出生到长大,她事事为了我,时时想着我,我的一切都是她教导的,她照顾的,但我没能做个好儿子,我一次次让她失望伤心,我不顾她的心情,不顾她的不幸,我骗她,我伤害她,现在的我甚至整天跟在她最恨的人后面,我就是这样报答我妈的。我承认我受不了她就这么走了,去危险的地方,我还没报答她,我还没让她不那么辛苦,我还没赚钱给她买很多漂亮衣服和鞋子,像你妈穿的那些,我还没带她出去旅游,我还没给她买一个很大的房子,她不只是走了,她不会再要这些东西了,她不要我了。我和你不同,你其实什么都有,只是你不要。我没有,我只有我妈。你能不能考虑一次我的需求?哪怕只考虑一次?你说过你要三个人一起生活,你说过你会努力维持和我妈的关系,你说你不会让我为难,你说过那么多话,为什么一遇到意外,你总有一堆道理,一堆原则,一堆公平?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考虑我?” 他几乎在哀求我。我忍住抱住他的冲动,尽量柔和地说:“但你妈妈只是你的妈妈,不是你的,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那什么是我的?按照你的逻辑,你也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对不对?”他反问。 “没错。每个人都只是他自己的,自己首先要对自己负责,你和你妈妈已经相互耽误太久了,分开一段时间对你们不是坏事。” “你以为人和人分开了还能重新聚在一起,你以为冷却一段时间就能回到过去?不可能。人和人只会渐行渐远,亲人也一样。小时候我去我妈医院,有时看到病床上的老人呆呆地看着窗外,盯着房门,我就去陪他们说话。他们和我说起自己的子女,说起孙辈,我就想我今后去哪里都要带着我妈,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医院,因为她也只有我了。一旦分开,我也会和那些儿女一样,忙学业,忙课题,忙交际,忙恋爱,忙工作,总会有理由忽略家人,而忽略和被忽略都会变成习惯,儿女开始报喜不报忧,父母也是,互相担心会变成互相隐瞒,最后不能说的话越来越多。在我的观念里,任何人都不能让我从我妈身边离开,不管他是谁。所以我没追过你,我对你没有任何欺骗,是你说你愿意接受。在家庭问题上,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能为你做的我全做了,你可以不说话,你可以回家,你可以假装不知道,我家的事本来就该我自己处理,你别再掺和了行吗?你闭嘴行吗?” “把志愿想好,填了。”我坚持,“不把志愿填明白,你说的一切都是空谈。” “我现在要去找我妈,你给我让开,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门?”他的目光露出一丝危险。 我一把拉住他,恐惧地盯着他身后的窗子。 他冷哼一声,“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我现在还能想志愿?你真搞笑。好啊,志愿对吗?你填吧。” “什么?”我还是紧紧拉着他,他又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理解的话? “你来给我填志愿,我的考号密码你不是都知道?那些平行志愿你也知道,你来决定我的第一志愿。” “这怎么行?”我皱起眉。 “是啊,你对我负罪感够重了,哪里还敢继续加,反正怎么填都不对劲,还是让我自己填安全。”他讥笑,“我的感情观跟你不同,一个人,妈妈也好,爱人也好,不是我的我为什么珍惜?为什么要对对方好?什么人只能是自己,对我来说两个人就要像一个人那样才行,你敢不敢填?我不改专业,我只对这个专业有兴趣,至于找冷门专业再转系或者双学位,呵呵,你学校那些冷门专业哪个不是快失传的老教授带着几个人苦苦撑着,我做不出这种事。别的学校我也不想这么做。所以现在我能选的学校还是只有两个,选哪个你决定,你填哪儿我去哪儿,你看着办。走开。” 话音刚落,他拽开我,打开门。 我不敢拦他,他的话太有威慑力了,他敢为了我在他妈妈面前跳楼,难道不能反过来?我听到脚步声,敲门声,他不断的哀求声,他一次又一次地说“妈我错了”,“妈你开门吧”,“妈我们能不能谈谈”……我知道他的妈妈不会改变主意,他其实也知道,但他还是用快哭了的声音不断商量,以求一丝转机。他的孝顺,她的慈爱,这些在漫长岁月里渐渐扭曲的东西,成了无形的黑色植物扎根在这个房间,我突然留意到墙上的一些缝隙,不是墙体损害,是涂料和木材的缝隙,有的细有的粗,就像原本美好的关系终究爬满裂痕。就像今晚我以为的天使笑容终究是严苛的。世人过于向往天使温柔宽容的一面,忘了天使是一个宗教概念,天使必然遵守自己的信念和原则,天使是大爱的,也是无情的,谁也不能侵害她们的底线。 我心中一片茫然,他妈妈临走之前,不忘帮我解开心结,跟我交代他的缺点和相处的禁忌,她和儿子赌气,不想牵连外人。在他们母子间,我不该多话,不该干涉,但我能做个心安理得的局外人吗?我走向电脑,把屏幕从黑屏调到报考网站,我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在个人前途上仍要意气用事,一次两次,没完没了,但他已经是我的责任了,他的选择和他的前途都是我的责任,责任不是每天给他写一张计划表,为他讲几道错题,责任是……是要像妈妈那样,不管出现任何状况,都要做那个努力解决问题的人。 可我根本不赞同他的行为,在我看来,他把如此重要的事推给我,简直软弱到了极点。我打了个寒战。我又一次想到妈妈从前关于他的那些评语,她评价他,也评价爸爸,评价每个过分依恋母亲的男人,掩不住的轻视。想起妈妈爸爸以前的生活,越是重要的事爸爸越会推给妈妈,导致妈妈的负担越来越重。如果类似的事一再发生,我会不会轻视他,甚至,我会不会鄙视他? 我希望他坚强,我的底层逻辑究竟希望他更好,还是希望他别总依赖我?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我该想想他在病床上的一幕一幕,胳膊打着石膏,腿被吊着,头被包着,脸上青青紫紫,可是我不能靠想这个样子一次次对他妥协,就像他在站台哭泣的脸不能支撑我忍受每一次争吵。但他难道能一直忍受我?我如此刻板,明知他离不开妈妈,却推波助澜,只专注他妈妈未来的发展。他会不会恨我?会。 爱情为什么如此艰难?我们难道还不够爱对方?可是又有什么感情能完全顺着对方的意思?那是雇佣,是奴役,是交易,根本不是爱情。 我环顾他的房间,他枕头边放了一本书,厚厚的《大众心理学》,曾经他不敢买回家,如今也明晃晃地放在房间里。很多事是不能改变的,很多事也是可以改变的,只是谁也不知道改变意味着什么。一旦他习惯了的家庭无影无踪,一旦他的衣服再也不出自她的手,一旦他吃不到她做的饭,一旦他不能每天和她打开视频……我无法想象他的心情,因为我和妈妈不亲密,我和爸爸的感情断得一干二净,我没有任何一个强烈到难以离开的人,除了他。而我和他终究不曾真正地一起生活过。 一起生活…… 没错,一起生活,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生活,一起面对生活里所有好的坏的,就像我要用他的眼睛看光里的世界,他也需要我的脚跟在风里站稳。 我又一次按亮屏幕,很快输完志愿学校,检查,等待他回来发送。我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白纸,在他的哀求声中叠今天的飞机,我叠得很慢,每折一下就有冲出去的冲动,却不知道自己该和他一起请求,还是劝他不要再求。我不时看着那个志愿学校,网页超时我就再输一次,直到他妈妈打开房门问:“你怎么还不填志愿?” 我没动,我不再打扰他们,母子之间根本不需要一个饶舌者做仲裁。 我突然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填志愿,为的是逼他妈妈出来跟他说话。现在他成功了。 他们之间的确不需要我说话。想想他总是介意我是否介意他那些小心思,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倘若他和他妈妈的九曲回肠倘若真用在我身上,我只有被耍的份儿,我以前到底是怎么把他塑造成小偷得到全校白眼的?是因为他不反抗吧? 他们的对话比我想得更短。 “妈,我不同意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同意。” ………… “太突然了,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也没跟我商量。任何事。” ………… “妈,我错了。你能不能别去?我们去其他城市,像以前说好的那样,我们再也不回来?” “我不答应你就不填志愿?” ………… “……” “随便你,我在国外没法照顾你,你喜欢上大学就上,不喜欢就不上。” ………… 我想起不知多少个放学前和放学后,他打开视频,用调皮又有点撒娇的语气汇报一天的功课,说同学,说老师,小声嘀咕,低声抱怨。我也在储物间听到过他们母子最激烈的冲突,她的哭和骂,怒和打,他的一声不吭。我没听说还有像这样直白简短,一问一答,中间隔着大片沉默的场景,几句话就像过了一个钟头。难怪他们都曾说他们早就放弃了沟通。他们的沟通只留在最热闹的表面,在灵魂深处,他们只剩通知和被通知,命令和是否服从,所有最应该坐下好好谈谈的事全成了塞满昔年对抗和不满的禁区。他们的内疚此消彼长,如今他的妈妈因他决然一跳寒透了心,可是,如果她真的走了,过上几年,她看到自己的儿子因此消沉,过着不理想的生活,她难道不后悔? 她确信不会,因为她已经把儿子交给她信任的人了,真奇怪,她恨我妈妈,她不喜欢我,但她信任我们,就像妈妈其实也信任她。人生立世终究靠人品,在我们的故事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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