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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他们在沉默中如何对视,如何用眼神传达千言万语,他们的眼睛一样黑,一个潋滟一个幽深,却积重难返,早就失去了说服对方的立场和资格。这一刻我只厌恶我自己,我不该在这里,我越发像个既得利益者准备接手战利品,我如坐针毡,不安地等待决定性的一刻。 他们又说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一看到彼此的脸他们就收起隔着一扇门时的哀求和慈爱,一个比一个生硬。僵持没有持续太久,他妈妈轻声说:“我不会改变主意,去填志愿吧。我要休息了。” “要是我不让你去呢?”他问。 “我也可以像你那样出去。”她说。 “那好,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立刻回房间,明天去机场送你。” “什么?” “既然你说我长大了,那我不该再花你的钱,你必须保证从今以后不再给我打任何学费和生活费,我会自己想办法,你也不用为我存钱,我不要。” “第一年学费和生活费我给你吧。” “可以。条件是我往你的卡上打钱,你不能拒绝。” “可以。我在国内培训的半个月你不能去看我。” “可以。你必须保证卡是开着的,而且不转回来。” 我听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们还能踩着对方痛脚提要求?以他的倔脾气,一旦不接受他妈妈的钱,就不会接受他爸爸的,更别说我和我妈妈,那么他就必须在课业之余拼命打工,他妈妈哪里受得了这个。她用出国报复他,让他天天担惊受怕不好过,他就报复回去,让她只能在异国想着儿子是不是起早贪黑赚生活费……他们谁也不想让对方好过。 他们明明是我所知道的脾气最好的人,也是世界上最爱对方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会认为仅仅因为我,我只是一根导火索,谁也没想为难我,他们只盯着对方报复。而在我的记忆里,对外脾气越好,越容易苛求身边的人,小时候爸爸对妈妈的那些软刺似的话里有话,连我听着都不是滋味。我特别想做些什么,我想求她,也想求他,在舅舅家的花园,我明明暗暗发誓不让他失去母亲,不让他失去后路,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刚刚参与这个家庭,我不受欢迎,我的贡献值是负的,我没有任何话语权。 又是一阵难堪的死寂。 他妈妈先开口,她还是那么轻松,她温和地问:“你能保证先弄好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再给我打钱吗?” “能!”他狠狠地说。 真可怕。 看似平平常常的要求,但他妈妈恨不得每一分钱都花在他身上,他不花她的钱最能让她伤心。 如果有一天他想报复我,他会做什么? “我答应你。我要睡了,明天有飞机。”他的妈妈声音愈发温柔。 “妈……”他叫了一声。 声音那么可怜,差点让我掉下眼泪。 “妈……”他又叫了一声。 我听到轻微的关门声。 “妈。” 他的声音空了,失去了声音的质地,只剩一个单纯的字,太轻了,落不到地上。 我偷偷看他,他背对这房间,无措地站在那扇门外,他的头很低,似乎用额头抵着门,他没再发出声音。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走的那天,我不能原谅她,我反锁自己的房门,一眼不愿看她,她就在门外敲门,时而喊我的小名。我不记得她有没有说“对不起”,反正我不会原谅她,我抱着自己的腿坐在门后面,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我和妈妈一直隔着一扇门,我敲的时候她不理会,她敲的时候我不理会。我们的那扇门终于打开了。他们母子的门却关闭了。 我不敢动,不敢活动腿和胳膊,直到腿麻了,半抬的手麻了,刻意盯着漆黑屏幕的眼珠好像也麻了,屏幕上的我恍若雕像,我终于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我不敢转头,我怕看到他,他哭或者不哭我都受不了,我知道妈妈离开是什么滋味。 我又一次登陆,填志愿,然后走向他,他没哭,失魂落魄地坐在他妈妈的门边,靠着那扇门,我连拉带推将他拖回房间,他看到他的书桌自己走过去,拿起我折的飞机,又看了眼我填的学校。 他看了我一眼。 “我……我们的学校挺近的。”我说,“每天可以一起吃晚饭。” 他没说什么,坐下,很快完成填报步骤。 我一阵虚脱。 我填了那所和我一个城市,他一开始想填的学校。 我知道这所学校委屈了他的成绩和他的努力,但我没法想象失去妈妈的他如何一个人在一个陌生城市生活。 我知道不论这个填报是对是错,将来都是我的责任,甚至他的未来因此出现的偏差,我再也无从推卸。 但是,现在他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我想着那扇关了的门,想着那个提交上去的志愿,竟然有一丝阴暗的窃喜,随即是浓重的负罪感和担忧。 今后我们会怎么样? 他也好,他的妈妈也好,不论出现什么意外,我都将成为第一个被迁怒的对象。 可是…… 可是…… 我不自觉地从背后抱住他,他完整地被我包在怀里。 “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了。”我轻轻说。 他握住那架飞机,他经常握着我折的飞机,每次握得很小心,只有今天,他抓得那么紧,飞机变了形状。他的身体越来越软,他没有力气,没有哭,只是任由我抱着,没有说一个字。我只想让他知道,不论面对什么,我会始终陪着他,不论承担多少责任,哪怕他会把愤怒发泄在我身上,没关系,因为他不打算放弃我,在他对妈妈的哀求中,从来没说过放弃我,只要他有这个态度,什么我都愿意做,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他到底和我爸爸不同。 我起身关门,重新抱住他,把他拉向床,只是抱着他,希望他靠着我,他像个棉布娃娃被我摆弄,可能耗费了太多情绪,也可能太希望一切都是假的,他闭上眼睛,渐渐睡了,我为他脱鞋,盖被,我关了灯,感受他不安的身体,他紧紧抓着被头,像失去了所有安全感。我完全睡不着,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送机?那是怎样的场面?我填的志愿有没有可能加深他们的隔阂?我愈发困倦,今天太多谈话,太多变故,我坐在床边,想着他的成绩,他的志愿,他的妈妈,他和我飘摇不定的未来。 我突然惊醒了。 我看了眼手表,月光下,时针指的是3,分针才转出两个格,但我猛然站起来,我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开门。 我看到月光,铺满他妈妈房间,投到小客厅的月光。 她的门开着,我一步步往前走,这是一位含辛茹苦的母亲的房间,一位被儿子背叛的母亲的房间,现在它空无一人。 我用手扶了一下门,假装敲了它。 我走进去,这间房和他的差不多大,只多了一个阳台,黑暗中我看到衣柜,床,桌子,柜子,衣柜上的镜子晃出我的影子,我觉得自己死掉了,游魂一样在带着香味的空气里飘荡。我哆哆嗦嗦拉开阳台的门,那里挂了一排没收的衣服,洗衣粉的香,打开窗户向下看,月光很亮,下面什么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身子瘫了下去,我坐在阳台上,我又哭了,我擦着眼泪去关上房间的门,又关上阳台的门,我缩在最边角,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拨了三遍,对面终于接起了电话。 “阿姨。”我尽量稳重。 “嗯。”她用平淡的口吻回复我。 “你说的飞机……” “我说的明天,过了十二点就是明天,不,今天,我买了凌晨的机票。” “阿姨……”我说,“你是不是很害怕?” 我从来不是个有共情能力的人,说这句话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了出来。 对面长久地沉默,终于,我听到一声近乎崩溃的抽泣。 伴随那个声音,她在我心中的形象终于完整了,这才是完整的她。 “我不知道……”她抽泣着,“我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里,我真要去培训吗?我真要去国外吗?我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可我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你,不想看到任何人……” “阿姨……”我的心揪了起来。 “我总是……把我的人生活成一场闹剧。” 我没说话,听她低低的哭声,等她稍微平静些才问:“阿姨,刚才他在,我没问您,医生那边你有没有打过招呼,他怎么说?” “有,他会和我进行线上联系,还给我开了药,后续如果需要他也会想办法。”她说。 我放心了。我知道我该趁着这个机会说些话,打消她的念头,至少让他踌躇,然后在她培训时去找她继续说服,我应该为他留下她,没有母亲他会一直不好过,这些我都知道,我同样知道对她来说,风险太大,难度太大,如果失败了,阴影会伴随终身,如果不幸生病……我摇了摇头。 我定下声音说:“阿姨,我知道您害怕,但您应该出去看看,其他的城市,外面的世界,不一样的人,去更多的地方看看,非洲也好,美洲也好,不是以陪读的身份,您就是您。” 她压抑的哭声大了些。 “您要去接触新的工作,新的病人,新的医生,您会跳出过去的圈子,接触更优秀的人,遇到更好的人,谈新的恋爱,交新的朋友,开PARTY,和同事一起度假,在草原开车……做那些您错过的事。”我顿了顿,“他总是夸奖你,无师自通学会摄像和剪辑,学什么会什么,其实他的灵活完全遗传自您,叔叔没这么灵巧。您有很多潜能,但是,我第一次去国外参加学习营,就算有本国老师带队,前几次也不适应,您肯定也会遇到很多麻烦。您能不能和我保持微信联系?遇到什么麻烦,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说不定我能帮您出出主意,我也想知道您在那边的情况,我不会打扰您,也不会做让您困扰的事。” 我竭力说服她,她和他都是依赖感很强的人,需要一个拿主意的人,即使他们心里有一百个主意,心里也必须有这个人才踏实。我想她暂时不会和他密切联系,她就是我的责任。 “好。”我说了很久,她终于点了头。我陪她说话,缓解她的紧张,她说她提前联系了培训城市的老同学,是她高中时的朋友,她想聚一聚。我们并没有说很久,她要关手机了。最后她说:“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我报名就在你们住院那些天,其实我没什么竞争力,是硬着头皮报的,但认认真真准备了。可报名的都是小年轻,外语说的特别好,我的书面合格了,口语明明会说,一紧张还是磕磕巴巴。我以为肯定不行了,没想到面试官问我会不会开车,原来那边经常需要长途出诊,特别青睐会开车的,几乎是个硬性条件。当年我为了想接送前夫学了车,后来想陪他留学考下驾照,一直按时更换,怕忘了还不时开开同事的车。其他应考的人不会驾驶,没想到我竟然因为开车通过了最后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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