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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问。”我假装没注意,我希望淡化这件事,这件事根本淡化不了。 今后不会有人为他精心烹饪一日三餐,不会有人为他将衣服洗得清香,鞋子刷得洁白,书本纸张整理得井井有条,那些支撑他生活的所有细节不见了。他可以自己做,他自己做得好,我也愿意为他做,我也做得好,但妈妈的感觉谁也替代不了,家从来只有一个。如果让我说自己的家,我的思维深处只有我出生的有爸爸妈妈的那个地方,尽管它如今只剩下一个房间。对他来说也只有一个,尽管他曾以激烈的方式从敞开的窗子一跃而出。 这种“失去”的感觉不会随时间减淡,它可能越来越强烈。 我必须想办法,以前我帮他想办法,现在他就是我。 “你快点吃,别发呆,你妈让我早点去呢。”他催促。 结果还需要他来找台阶,说不定最后又变成他安慰我。 几个钟头前我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和招福这样的白痴做朋友,现在我知道了。答案很明显,物以类聚。 他正看着我笑。 头发浓密乌黑,潋滟的眼睛眯起来,头枕着胳膊,歪着脸,嘴角翘起露出小而白的牙齿。 他在哄我,在逗我,他总是为我着想,希望我开心。 我要是像他这么可爱就好了。 但我只会扫兴,我的脑子里只有表格一样1234的问题和解决方案,而且我不想浪费时间,我问:“今天住哪儿?” 他偏过头。 “要是住这里,把你家钥匙给我,我去拿你的身份证。”我说。 我想他暂时不想回家,也没心情去我家,但这个旅馆他也会因为价格不想长住,最后他总要去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他的笑容消失了。 “住这里吧。”我说,“我也想有个安静地方好好做舅舅给我的企划。家里太吵。” 他没说话。 半晌,他把自己的钥匙扔给我。 “你帮我拿身份证补一下登记吧。”他说,“还有,我妈把钥匙给你,你为什么不拿着?怕我生气?还是跟我生气?我要跟你道个歉吗?” 我爱听他口气越来越冲,夹了个小巧玲珑的饺子送到他嘴边,趁他张开嘴递了进去。 他咬住我的筷子头不放开。 “还没咬够?”我问。 他心虚地看了看我肩头,张嘴放过筷子,嚼着食物。 “没什么事。”我说,“我再帮你拿几件衣服过来。你还需要什么?” “我不住这里。”他说。 “住我家?” “不住。” “换个旅馆?” “换个屁。我有地方住。” “什么?”我看着他,“你住姐姐家还是队长家?” “别问了!我有地方住!” “我能跟你一起住吗?” “不能。” “什么?” 我放下筷子等待他的解释。 他无奈地看着我:“行行行,我带你过去,真是明察秋毫,一点事都不放过。” 我重新吃饭,我不多问,结果顺我的意就行。想必在他心里我也是个控制狂,我们果然半斤八两。 吃完饭我们迅速撤离,我在出租车上迅速思考舅舅给的任务,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想,连个框架也没有,更别说成型的计划和文档,我清楚自己大难临头。 一进公司舅舅就点名我去办公室要初步企划,我硬着头皮一知半解地乱编,舅舅面色铁青说:“你走吧,明天也不用来,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种能考上TOP大学的天之骄子。” 我自知理亏,听舅舅各种人身攻击,他骂了半个钟头才消气,警告我下班前必须把企划做出来。一整天我饭也不敢吃,舅舅的秘书偷偷拿来许多以往案例给我参考,我不是核算成本就是比较案例,为各种数字和分析焦头烂额,我怀念降幂公式、化学反应式、物理定律和空间辅助线,怀念作文模板和文科题库,怀念一切我力所能及的死知识,舅舅不时来看我的进度,笑声比针头还尖,我连电话也不敢接。舅舅倒是接了一个妈妈的电话,故意站在我旁边说:“你儿子到底会做什么?他能做好什么?你问他吃没吃饭?他怎么还没饿死?” 秘书偷偷塞给我一个面包,我忙着赶进度没挤出时间吃。 最大的问题是困,这几天我没怎么睡觉。连日忙碌,我的高考生物钟没怎么调整,一两天的少觉状态还能撑,今天似乎达到极限,我只想睡觉。但我不会对舅舅要求休息,在我、在妈妈、在舅舅看来,没把规定的任务做完就是大错,睡觉简直是狡辩。困意席卷全身,咖啡不顶用,我在休闲区的冰柜里拿了两罐功能饮料,总算提了神。 倒是挤了时间看他发来的消息,就两条。 第一条在傍晚,他说他回家拿两个人的身份证去旅馆补了登记,叫我不用担心。 第二条发了个地点,说等我吃晚饭。 拿身份证?他的钥匙不是在我手里吗? 也许在什么地方藏了备用的。重要的是他既回了他家也去了我家,回他家免不了对着一室寂静发呆,回我家免不了和两个小孩打打闹闹,我早上还想让他避免的事情,如此简单的事情,我一样也没做到。我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实却是我忙起来就忘了。我想他一定从妈妈那边听到我的“惨状”才决定自己拿身份证,他也许正担心我一天没吃饭。 我们今后的生活就靠他的体谅和高情商维持吗?我的作用在哪里?折飞机?说无关痛痒的“我爱你”?这就是我两把刷子的“传统艺能?” 可我必须完成眼前的任务,今后还有学业,还有工作,我一旦集中精力就很难顾虑其他。 我将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上,继续写企划。 夜深人静,我终于从一堆纸张中抬起头,舅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还在等我。 其实这几天舅舅也没怎么休息。 我连忙整理草案,他走来看了几眼,一声嗤笑。 “今晚继续想,明天继续改。”舅舅说。 “谢谢舅舅。”我说。 我没急着走,先给妈妈打了电话,她早就习惯舅舅的作风,只问我晚上回不回去,用不用保姆准备饭。我还在考虑如何拒绝,她说:“不回来?那我让保姆睡觉了。” 我讪讪说不出话,妈妈一声嗤笑,和舅舅的笑声差不多,她把电话挂了。 我想我绝对不能学会这种笑声,太气人了。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备忘录模板,我开始写今后每天要做的事: 1.问他在做什么,一次。 2.告诉他自己在做什么,一次。 3.问他中午/晚上吃了什么,一次。 我想了想,又添了一些: 4.给妈妈发条短信。 5.看阿姨的朋友圈。一周至少联系一次(微信或电话)。 6.给舅舅打电话,一周一次。 我想不出其他的。我只有机械的思维,死板不知变通,没有高明的做法。但我至少要主动些,主动把他的情绪和注意引向我,不管是好是坏,这样我们才能像一根U型管,看似独立始终交融,还能平衡。 我检查两遍。没什么能改的。 可能真正的感情起于“担心”和“挂念”,变成“看管”和“束缚”,只是程度有不同,有人拿风筝线牵着,有人拿绳子牵着,前者一阵风就吹丢,后者太过蛮横粗暴。谁的绳子粗细正好、力度适中?绳子就是绳子,不可能让人一直舒服。但我想总有一些途径,让它的用处是渡山渡海,而不是勒着自己上吊。 我揉了揉眼睛,下楼准备叫车,没想到他就坐在公司门外。 舅舅公司所在区域高新大楼林立,过了晚十点还有不少楼层切片一样亮着灯,街面却没几个人,偶尔有车辆经过,就连路灯也比别处冷清。他坐在门口台阶上,身边放了个袋子,他的后背瘦得近乎干瘪。 我握了握手里的手机,捏住那张无形的备忘录。 “你终于出来了?”他回过头,脸是疲倦的,眼里的光和笑也是疲倦的。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问你妈。”他拎起手里的袋子,“你看你,忙起来连饭也不知道吃。我知道给你发消息没用,等呗。” “你吃了吗?”我问。 “我又不是。”他打开袋子,里边有三个塑料盒,还有一瓶水和一个面包,他把面包递给我,“我吃过了,你先吃一口。” 我想马上在备忘录添上一条:如果他没吃饭,给他送饭。 当然要加个括号:时间允许。 饿得前胸贴后背,我坐在他旁边撕开袋子咬了一口,他在一旁看着我笑。 “笑什么?” “你吃什么都慢条斯理的。” “我吃饭很快。” “但看上去慢条斯理的。” 被人盯着嚼东西到底怪异,我把面包递过去问:“你尝一口吗?” 他咬了一口,我继续咬,不知怎么,眼前冷清的街满是面包的甜味,像面包做的。 我又喂了他一口,这次他只咬了一小口。他正在叫车。 “我们等一下去哪里?”我问,他的目的地定位离我家他家不算远,街道名字我知道,不常去。 “去了就知道了。”他没多说,一路上我困他也困,靠在一起睡着了,最后被司机叫醒。 一个看上去挺高档的小区,有点眼熟。小区的保安和他很熟,看了我几眼,挥手让我们进去,我看着楼层高度,终于想起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区:我准备带他殉情的那个雨天,他把他的人生走了一圈,其中就有这个小区。 这是哪里? 我不急着问。这小区外边看着很高级,停的车子却五花八门,我随他进了一栋楼,电梯停在15楼,他在楼梯口的消防处左摸摸右摸摸,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队长家?”我想起队长的话。 “是他家的房子。”他说,“差点就是我家了。” 门打开了。 灰尘的味道扑来,这里大概很久没人住过了,他按开灯,客厅很大,目测房屋面积也大,老式装修,客厅有点乱,却不脏。 “进来吧。”他从鞋柜翻出两双拖鞋。 我想和他一起收拾房间,但坐上沙发我就起不来了。 困。累。肌肉里泛出的微疼,神经抽紧,眼皮勉强才能睁开。 “我给你换套床单,你去卧室睡。”他说。 我摇头,我还是想站起来。 “怎么,家务活儿也要公平?”他笑道,“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我给你讲这个房子?” 我在他温柔的眼睛里困倦又清醒,我靠着沙发模模糊糊看他。 “我好像理解了。”我说。 “什么?”他回头。 “我妈妈为什么喜欢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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