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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闪过杀气,“不会说话能不能闭嘴!气死我了!” 他拿沙发上的垫子拍了我几下,我大声笑,他大叫:“你还敢笑!气死我了!” 灰尘飞扬,我们呛得差点咳嗽,灰和汗水让我不舒服,我想马上去卫生间洗个澡,又想马上睡觉,又想看着他。 他去了另一个房间,我撑起身跟过去,那是主卧,他扯下床单,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一边铺床一边说这房子的往事。 房子是队长家的,队长家里本来没什么钱,因拆迁手里有了这个小区的好几套房子,爷爷奶奶将房子分给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分别卖掉做生意,做的还不错,现在三家都住在更高级的小区或买了别墅,爷爷奶奶喜欢孙子,跟队长家一起住。这套房子属于队长父母,某一年打算卖掉周转生意,刚好他爸爸妈妈经济状况大好,准备买一套新房,看中这套大平层、敞亮、还是学区房,因为当时有租户,打算租期满了再交接,没想到后来闹离婚,买卖没成。 “我小时候来看过一次。”他指了指很大的落地窗,“对那个窗子印象很深,窗子位置好,能看到马路,能看到学校的楼。初中有一次我们学校和队长学校打友谊赛,裁判误判,我们谁也不服谁,下场直接开打。” 他怎么这么爱打架?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我没打。”他瞪我。 我不信。 “就踢了几脚。后来觉得不算大事有什么可打的,就趁对方人高马大的队长还没动手,一把拽住开始讲道理,最后把打架的拉开一起去吃烧烤,运动的男生都比较直,吃着喝着就没事了,队长那时候酒量不行,我和他们一个队员好不容易把他架回家,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房子,我当时的心情……别提了。” 这么巧? 灵光一闪,我好像理解了我曾经思考过的问题:为什么队长和姐姐能成为他愿意交心的好友。 以前我认为这两个人大大咧咧又有宽厚体谅之心,能够容纳他。现在想想,队长和姐姐除了粗线条根本没别的共同点,而在他历来的朋友中,不乏粗线条、不乏优秀者、不乏双商兼备者、不乏体谅者、不乏有人品者,为什么是他们? 这两个人真正的共同点恰恰是“这么巧”。 他太懂人情冷暖和人际策略,太知道如何与不同的人友好相处,友谊对他来说没有难度,帮助他人于他不过家常便饭,受人喜欢几乎成了他的特质,“资源”过于丰富,能吸引他、能让他产生稳定意愿的反而是那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东西自然有名字:巧合、缘分、命中注定,他就爱信这些空头支票。 就连我也可以归结为“这么巧”,父亲出轨对象的亲儿子,母亲从初中开始就念叨不停的宿敌,还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我怀疑他最初喜欢我是自己给了自己心理暗示。 我松了口气,他这个人总算有了点逻辑。我没法解决一个永远随机的问题。 虽然我不知道他所谓的“浪漫”是什么。 就像纸飞机——为什么浪漫?哪里浪漫?有用吗? 就像殉情——究竟走投无路浪漫?还是无能为力浪漫?有病吗? 但我不是没有过相似的感觉,那种蓦地发觉自己和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从黑暗的根部一直相连,在光的背面惺惺相惜,在人性最阴暗的角落拥抱取暖,这么巧,有人和我一样;这么巧,这个是他;这么巧,我们的身世如此复杂又息息相关。 但我知道这是一系列因果和爱情放大的心理作用,不是虚无缥缈的外力。 或者不能笼统地归为迷信,巧合更容易说服他,他太早把世事人情看透,心中残存的幼稚令他反而对巧合事物多几分信任。队长和姐姐与他合拍,我这个最古板的人在一系列的巧合后成为他最大的浪漫,说不定现在他只相信巧合。 不切实际的家伙。 但这些东西到底给了他心理安慰,他回忆时眼睛尤其潋滟: “后来和队长关系好了,他说起这房子——三次要卖,每次都是快签合同买家出岔子,夫妻离婚,生意下滑,突然要出国,租出去也总遇到奇葩租户,有些报警才赶走,队长大了就带着篮球队的人上门赶人。这房子经常空着,我有时想一个人静静就来这里。队长和女朋友也在这边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搬去大学附近的另一套房子,那是他父母给他买的婚房,这一套最近也找到买主,是个熟人,合同签了,过两个月才能来装修,年后入住,队长一直催我把东西拿走。” “东西?” “嗯,一点私人物品。” “是什么?” “没什么。” 有问题。 他在家外面放一些私人东西我理解,毕竟家里有个什么都要翻检的妈妈,但他有什么东西需要对我保密?以前的相册?照片?别人送的礼物?日记? “我要看。”我说。 “你可真是坦坦荡荡。”他瞥我。 “你有什么秘密不能说?”我看着他,他心里藏的事太多,我知道他还有秘密。 “喂!别总跟个法官似的!”他抱怨。 “我要看。”我重复。 他犹豫一下。 到底是什么?我有点急,但我没催。 “行行行,”他无奈。 又能知道他的秘密,我有了点力气,牵住他的手低头亲他。 “今天不闹了。”他躲着,拉着我一路走,抬手推开最里面的门。
第130章 116(中) 我亲了他一会儿才看那个房间。 一个不小的次卧,床、书桌、衣柜、手办柜、举重床上扔着毛巾,杠铃和举重鞋堆放在角落,是队长住过的房间?仔细看各种东西的颜色新旧毫不相干,只能理解为这个房间一向住的是年轻男孩。他走过去试着杠铃,没几下放回原位,我试了一下,不轻,至少这东西是队长的。他拍了拍桌子上放的一叠纸,嘀咕一句:“真敷衍。” 我定睛看那些纸,不薄的一堆,上面压了本体育杂志防止被风吹跑,他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装满纸,我走过去拿起一看,是订起来的试卷,字迹是他的。 不对。厚度有点奇怪。 我翻了翻, 飞机? 卷纸和卷纸之间夹了一架纸飞机。再翻,页缝之间又夹了一架。 我拿起最上面那架,是我折的。 机身和翅膀已经被压平,它是平面的,却完好无损,他在每一架飞机上标了日期。年份,月日,星期几的英文开头。像飞机的编号。 他拉过椅子坐下,从桌下拉出一个纸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些硬塑料文件夹,开始整理那些飞机。 他没看我,我只看到他侧脸后面的一点皮肤,灯光下泛着红。 我拉开另一边的抽屉,三个抽屉装满卷子,里边放着飞机。 “你……全留着?”我问。 “第一个被扔了。”他说。 “我挺后悔的。”他又说,“找不回来了。” “你每天夹在卷子里给队长?”我问。 “有什么办法,不能拿回家。不是天天,两三天给他一次,让他拿到这里收着。他烦死我了。在家学习那段时间我也不敢张扬,你给我我也让他拿走。” 我看着手里的飞机,纸张不厚,还能看到我的字迹,我似乎想过这些飞机的去向,它们只是我浅薄的付出,是我投机取巧的模仿,我以为他顺手扔了。 我想起他问我要飞机,用飞机头戳我的手,我给出的轻飘又微乎其微的东西,他却如此看重,视若珍宝。我每天用三分钟做的事,他负责装满一个格子,一个屋子,他懂得也珍惜我对他的任何一点用心,我却永远不知道他究竟为我做了多少。 “你的脸色不太好,赶紧去睡觉吧,我要把它们装好。”他没回头。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我轻声问,“因为以前你觉得我们没有未来,留着当纪念?” “有没有未来我都留着。”他说。 我想碰触他,他拍了拍我的手:“去睡吧。” “我帮你。”我不想留他一个人,即使他需要空间。 不,他今天一个人回那个没有妈妈的家,他也许哭过,我不能再留他一个人。 “你别乱动,你又不知道怎么摆,也不知道日期,算了,你坐在床那边,如果困了就睡吧。”他抢走我手里那架,手臂张开,鸟一样护着那堆纸,不许我碰,像个护玩具的小孩,纸做的小孩护着纸做的飞机,渐渐我只看到那对潋滟的眼睛映着我爱他的样子。 我依言坐在床上继续看他,他摆弄飞机,眉头明明展开了,却被我的视线弄得不自在,动作僵硬,心烦意乱地掩饰着。 他是不是也认为他的投入太多了? 他怕不怕我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理所当然? “你收拾这里,我打扫一下卧房和客厅。”我说。 “你……” “我打扫很快,等下我们一起睡。”我没让他继续说。 我关上门,打了个呵欠,拿起工具开始扫地,客厅,阳台,主卧,浴室,厨房,还有另外两个房间,大学前我们要暂时住在这里,不同于过去的旅馆小房间,这是同居,是一起生活,我没想过和他同居——在我过去的想法里,我们的生活始终有他妈妈的存在。我拿出手机,翻他妈妈的朋友圈,她没发新东西,教练在群里叫她,她也没回复,大概在忙。 我对仓促开始的新生活没有任何概念,从前他和他的妈妈已经建立了长久的值得信赖的生活流程,后来加入的我只需入乡随俗一样遵守即可,最多加一点特别时间的空间限定,现在不一样了,只剩我们两个人,我们是自由的,也是毫无凭借的,我知道他会把一切想好,不会让我不习惯、不舒服。 他明明比我更擅长解决问题,却一次次在亲情友情这些亲密关系这个问题上翻车。 他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太过珍惜? 我不能和他重复相同的模式,否则我们一定会走向相同的结局。 但我不可能让他少在乎我一点,我也不可能少在乎他。 其他情侣到底怎样相处?我想到招福,那是反面例子,但反面例子同样有参考价值。 我想到他早上说他理解那个男生。 我们即将面对更大的问题,上大学后怎么办?我们谁能不在乎学校的差距? 不要说大学,等通知书寄来,妈妈肯定要宴请客人庆祝,他参加不参加?他当然可以不参加,然后我在宴会上接受道贺,他一个人在这个屋子想着他的成绩和他的妈妈? 也不用等到通知书,他天天在妈妈身边,谁看到妈妈不问我的成绩,谁听到我考的学校不说几句恭维,他天天看着,天天听着,他是什么心情? 他会不会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会不会不自信?会不会越发想控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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