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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自己的耳朵动了动,那只耳朵就贴着他颈侧的动脉。 “我妈妈从来不惯孩子。”我说。 “我知道。”他吸气呼气,“气死我了,你妈和你简直一模一样。” 我更加放松,果然,大人造成孩子的一些问题,大人也能解决孩子的一些问题。 不过是一段谈话,我找到了自信,他也恢复了以往的活泼。 但他仍是迷惘的,他一动不动,身体僵硬。 我更紧地搂住他。 “你妈说……她羡慕我妈。” 我的胳膊也僵硬了。 我想起我在妈妈的办公室说起他妈妈出走的决定,那时妈妈让我不解的态度……是羡慕? 我只知道两位妈妈多年敌对,相互了解,对方的优秀和缺憾,她们一清二楚。 羡慕? “你妈说,她一生都活在自以为是的情感和责任中,高考为了爱情选择本地学校,结婚为了家庭选择自家公司,你奶奶活着也好去世也好,她一直担负她不擅长的重任。后来成了母亲,一个你一对双胞胎,她再也不可能做她曾经想做的事,她甚至忘了曾经的自己想做什么。她看似成功,其实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媳妇、一个姐姐、一个妻子……她的价值不是她自己。她一辈子的道路已经注定,现在的生活很好,她已经接受。但她同样羡慕一个和她同龄的中年女人有机会放下一切,不再当妈妈,不再当妻子,不再背负社会和他人塞给她们的一切职责。你妈说,所有来自子女的所谓孝顺,所谓回报,所谓反哺,在子女而言像是一笔值得夸耀的付出,对母亲而言不过聊以自慰罢了。” 我突然想起决裂那天妈妈对我的怒吼,想起临走之前他妈妈的倾诉和机场的电话。 母爱最初是襁褓,随着孩子的长大变成看似可有可无的挂件,甚至变成孩子心头的负担。当我认为男人在新的家庭消失了,在儿子心中死掉了,这种“消失”如此显而易见,未尝不令人痛心,却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妈妈早就消失了,她们少女时的梦想,她们内心里的期盼,她们天真的性情和柔软的善良,最先消失在爱情中、在家庭中、在亲子关系中。她们早就已经面对死掉的自己。我们呢?我们只愿她们当自己的妈妈,能提供庇佑和温柔的妈妈。她们也只能把自己对人生的憧憬,聊胜于无地强加在我们身上。 “你妈还说,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我们需要冷静期。” 他显然不想接受妈妈的结论,母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对亲子关系的理解显然和我家不一样。 他的确叛逆,不听话,反抗,让妈妈伤过心,但他深切的爱意难道只是一张困住妈妈的网?他不可能一下子承认这个结论。不,这个结论过于武断,妈妈说话一向如此。所以男人才会说,妈妈能够开解他,又会给他带来新的负担。 “你妈说,没必要觉得我妈不要我了,也没必要觉得我逼走了我妈。你妈眼光怎么这么毒?” 我哑然,没错,这就是挡在前路的症结,前者令他焦虑,后者令他负罪。妈妈一针见血。 “你妈说当母亲很倒霉,对着孩子就是弱势乙方,”他自暴自弃地学着妈妈凉薄的语调,“‘只要你们不自杀,你们做什么,当妈妈的都能忍’。” 我被他逗笑了。 “没错,你妈妈也这样说过,你爸爸刚才也这么说。” “我爸?” 我在脑中回想今晚的谈话,男人和他的妈妈截然不同。上一次谈话几乎全是一位母亲的难言之隐,没有一句能对他说;今晚恰恰相反,所有话都可以原封不动转给他。也把我们现在面对的,将来要面对的,所有一切摊开给他。只隐瞒了最后那句“年长的朋友”。男人是我今后对付他的秘密武器,不能暴露。 而他不问他妈妈说了什么,只问他爸爸那份,这是他的聪慧和体贴。 “我不知道……原来我妈怕这个。她看着我没见过的外公外婆死在眼前。”他喃喃说。 他的身体更僵硬了。我安抚地抱了抱。 “如果我知道,我还会跳下去吗?” 我抱得更紧。 “如果我知道,我还会……”他没再说下去。 我想他那句话是:“如果我知道这样的结果,我还会选择你吗?” 我们总是认为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能无条件地包容彼此甚至为对方殉情。 如果像歌里唱出的,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言,是抵达永远的方式,我们离永远仍然隔着千山万水和无数条街道。 没有人怀疑我们的感情,我们自己也没有疑虑。当感情握在手中,我们又始终不知何去何从。我明明刚刚从他父亲那里得到启示,满怀信心,现在他一个迷茫的眼神便让我紧张,他一个假设便让我同样陷入迷茫。 “我想我要好好想想你妈说的话。好了好了,我没事,你别担心。”他捏了捏我的胳膊。 他刚刚恢复精神就立刻想着安慰我,这就是他。 “你妈不敢骂你,倒把我骂了一通,她说‘不要动不动要死要活,戏精吗’。” “她怎么不骂我,骂得更厉害,她让我放尊重点……” 我们强打精神说笑,终究精神不起来,他抱住我的胳膊。 “真难,怕她受伤就是看不起,让她独立又像推卸责任。我妈看我也这样。成长是什么?也许真像你妈说的,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做了那么多,结果我们只是成为安守本分的个体,想要靠近却越来越远。”他叹气道。 心头涌上苦涩,成长,陪伴,付出,竭尽所能,我们依然看不到结果。 我应该怎样爱他? 在激烈的碰撞中,在家庭的矛盾中,在未来的选择中,我害过他、伤过他、连累过他,也安慰过他、扶持过他、救赎过他。而今所有事结束了,所有事又像永远不会结束。 在磕磕碰碰的生活中,我应该怎样爱他。 在生存距离的重压下,我应该怎样爱他。 在平淡如水的流年中,我应该怎样爱他。 我心如擂鼓,我脉搏中的血液越流越快,每当我想到未来,周身的细胞便会赌气般叫嚣: 我要永远爱他。
第137章 118 ===== 第二天,妈妈以准备开学为由停止了他的工作。 我私下问妈妈,她说:“你叔叔建议的,而且,经过昨天的谈话,我发现这个孩子比我想的还要软弱。” 公事公办的口吻,像签了份检查无误的合同。我在妈妈海棠花般的脸上没看到不悦或同情。 但我总觉得这句话里多了一点我不理解的东西。 “人没事做就会胡思乱想。”我说。 “他和你不一样,他不钻牛角尖。”妈妈说。 她指桑骂槐,我懒得理她。 我没清闲过,从前的我边苦读边钻牛角尖,他的确不一样,他闲下来呼朋引伴,找一堆乐子,自我调节能力比我强多了。 我想起舅舅公司的工作也快告一段落,这两天家教两个女孩子接近尾声——她们的父母说要给孩子一到两周假期出去旅游,放松身心。我很不赞同,他们把高中和高考当成什么?竟然要用半个月玩耍偷懒。我据理力争,两对父母将偷懒时间降到了一周,两个女孩没反对,算她们聪明。接下来我宣布,最后一周讲各个科目的总提纲和综合学习方法,既然两个女孩子已经认识,相处良好,她们的课可以合在一起。 “她们没意见。”晚上,我在饭桌上和妈妈他们说这件事。 不知不觉,晚间饭桌成了我们一家人的交流场所,我还记得当初我竭力回避这个场所,即使和他们同桌吃饭,我心不在焉,妈妈不时找一些蹩脚话题试图和我交谈,我不配合,她只好找一些常识考我教我,要求我回答。现在我竟然有了一丝倾诉欲,愿意把在舅舅公司、在家教家庭的事告诉他们,我说不清自己想告诉他还是他们,这件事自然而然,我怀疑他故意在妈妈、男人和小孩子面前逗我说话,让我习惯这种他根本不想习惯的“家庭氛围”。 他的爱体现在很多个不想就一定会忽略的地方。 我猜妈妈也用了很多时间才察觉到男人润物无声般的爱。 这种察觉终究让人感到幸福安心,难怪她能经受那么多非议和挫折,还有儿子的白眼。 饭桌上过于沉默,我问:“有什么不对吗?” 两个小孩和那两个女孩子一样不说话,男人低头喝汤,妈妈和他笑得幸灾乐祸,他摸了摸一左一右黏他的双胞胎,妈妈说:“好好学习,成绩不好就让你们哥哥补课。” 不知他们打的是什么配合,两个小孩脸上露出看到悬疑电影尸体的恐惧。 又是两个懒惰的家伙,他们竟然紧紧靠着他,好像我是怪兽,他是超级英雄。 妈妈更加幸灾乐祸。关于妈妈和他的关系,我猜妈妈还是不那么喜欢他,但乐见他和两个小孩亲密。小孩子成长需要参照物,妈妈希望两个小东西参照我的学习劲头,其他方面,她不想让活泼可爱的小孩变得冷漠古怪,宁可他们参照另一个哥哥——哪怕那是情敌的孩子。 我有点生气,趁机说了一下爸爸那边孩子的学习班,妈妈沉下脸讽刺:“你什么时候学会见缝插针了?”有男人和他在,妈妈的肝火没上来就散了,不疼不痒地听了几句说:“安排得还不错,但你爸爸溺爱孩子,他们……” “那个阿姨挺积极的。”我说。 这不是错觉,一个他,三个家庭,四个弟妹,我的情商在短期内飞速上升。现在我知道涉及几方家庭,话务必说一半留一半,妈妈想问“那个女人会不会也溺爱孩子”,想到他的妈妈那么溺爱,不得不考虑他和男人的心情;我想说“那个阿姨吃过没文化的亏一定会努力鸡娃”,突然想起他就是个天天被鸡的娃,马上换个说法。想想男人负责公司上下的沟通,想想妈妈和舅舅每天不知道面对多少大小财神,我怀疑我的脑子根本不够用,这也不是错觉。 “这算什么。跟你那个小男朋友学着点。”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妈妈,妈妈笑容依然凉薄,近乎蔑视。但她承认我们的关系。 “不要笑得像个傻子。”妈妈不悦,“情商只是礼貌和修养,人情世故不能用‘情商’衡量。大多数的人连礼貌和修养也没有,比如你。” “真正的‘人情世故’是什么?”我问。 “任何事,比如你们上大学收到的礼物,怎么回,回多少,什么时候回,你懂吗?” 不懂。 最近我们经常收礼,妈妈生意上的伙伴不是包红包就是送礼物,一送两份;男人买了两个高配置新电脑,连同耳机、鼠标、键盘;姐姐送来两个最新款手机;就连我那两个学生的家长也送上两份礼物:旅馆阿姨知道我们的关系,另一位只是尊重我的家庭成员。就像妈妈说的,怎么回,回多少,什么时候回,这些东西就算他也未必搞得明白,只能靠妈妈和男人一一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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