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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纸白的脸,一字一句说此时心里的话,那张脸先是不耐,继而深沉,而后悲伤,最后又浮上一层我习惯的无奈,像一层水面的雾气。他的声音浸得冰冷,“所以又变成我哄你对吗? “你当然没变,你和我妈,你们不用变,我千变万化,哄完这个哄那个,一辈子哄你们。 “你现在跟我说不相信我说的话,有必要吗?我按照你们的期望做事,最后倒成了欺骗你们? “你们不相信?爱信不信——我也想这么说。说这个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伤感情?试探你们在不在乎我?这还用得着试探?你们希望我服从,服从了才开始担心我的心情,为什么不从一开始问问我想什么?——你们不问,因为你们知道我不愿意。但你们认为自己正确,认为我好逸恶劳,孩子气,不知人生艰险,把事情想得简单……你们认为自己有责任纠正我的人生,为什么还要后悔?因为我没达到你们设定的目标,又对你们暗自怀恨,你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差不多就行了。——我也想这么说。说这个有用吗?我在乎你们,我竭尽所能为你们考虑,考虑你们每一个小心思和每一秒钟心情。考虑到我认为自己有点变态,考虑到我像在窥视、监禁和控制,考虑到我自己开始扭曲。于是我理解了你们,我告诉自己不能怪你们,你们做的一切,带来的一切,仅仅因为爱。我可以失去一切,不能失去这种爱。你信吗? “不用这样看我。我也想喜欢一个简单的人,我说什么他信什么,而不是我说什么还要自己找证据拿给他求他接受。好吧,我再哄你们一次,我希望是最后一次,我知道永远没有‘最后一次’,你们不会按照我期望的那样哄我开心。永远不会。” 说完,他反复确认屏幕上那张照片,选择,写了条留言,按下发送。 “妈,一路顺风。” 他瘫倒在椅子上,发送这条消息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用尽了他将近二十年的爱。他佝偻着身子,头几乎垂到膝盖上,笔挺的后背弯得像个问号。真可怜。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他应该意气风发,活灵活现,狡黠可爱,我把他变成眼前的样子。如果他今后只剩这个样子,我还爱他吗?当爸爸每天酗酒,醉醺醺说胡话,我还爱他吗?只要妈妈递给我一只手,我不是迫不及待抛弃了爸爸吗?如果他一直颓废,不再有我迷恋的波光潋滟,如果这时出现更潋滟的人对我回眸一笑,我会不会犹豫,会不会取舍?爱,那么难以捉摸的东西,有血缘维系的亲子之爱尚且不长久,两个陌生人之间的“我永远爱你”,真能禁得住无数龃龉的蚕食,无数伤口的积累? 可是我可以不爱吗?当他像个苍老的流浪汉,落魄地坐在机场的软椅上,他脑子里想着什么?他不想出现在他妈妈面前让她惊喜,让她难过,控诉她的决心,勾出她的内疚,让她失去所有离开他的勇气。他不想这么做。但他深知她需要惊喜,需要难过,需要仪式般下定决心,需要对他的内疚以证明自己的勇气。他多么聪明,他来了,他一声不吭,他不沉默,他把所有的一切放在一张照片里,她留给他的背影,他告诉她,他会记住。数个小时后,当她忐忑地面对陌生的国度,当她依赖性地打开手机想要报平安和求助,她首先看到来自儿子的照片。 他看到了,承认了,尊重了,不论她的任性还是勇气。 他把这张照片和这份留言当做给母亲抵达陌生大陆的第一份礼物。 他们母子之间的默契,原本不需要任何人介入。 而他的担当让他简直像个父亲。奇特的东亚亲子关系,有担当的儿子最后成了一家之主。 我可以不爱这样的他吗? 我可以不爱给了我一切却变胖、变丑、变颓废的父亲吗? 也许我理想中的自己不是我,而是他。他做到了我一辈子做不到的事:即使自己受苦,也要给别人无条件的爱。 所以我爱他,我要他用这样的方式爱我,我不能停止爱他,我害怕他厌倦、疲惫、放弃,我害怕他不爱我。 他依然看着我,唇边浮出一个苦笑。 “哄完她,哄你。”他说。 不要那么说话,他没说什么,我却明白自己卑鄙又无能,不要拆穿我。 “眼睛真圆。你瞪我几下,我就心甘情愿哄你。人真是贱得慌。”他说。 他不自然,以前他说这些话亲热又撒娇,现在像在台词本上记下要点,对我背诵一遍。 “走吧。” 去哪里? “去你愿意相信我的地方,让你信我一次。” 他的笑苍白无力,却是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唯一能诱惑我的东西。 他一直轻易地诱惑我,诱惑我犯罪,诱惑我重生,诱惑我认识曾经否定的所有事物,母亲、父亲、家庭、师长、朋友、同学……我愿意跟着他,他带我去最好的地方,给我最好的一切,为了我,他愿意牺牲他自己。当我把手递给他,我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即使同样的道路,航站楼,飞机,出租车,我们一路倒退,退回到自己的城市,这次换我发呆,抗拒,有气无力。我们一直沉默,但他的带领和我不同,我那么急切,他却那么安稳,像早已接受了某种命运。 命运。没错,我想到命运,我并非不能接受它。 小学被妈妈接回家,偷了妈妈的文件被她发现,除了怀疑和防备,妈妈没有惩罚我,我怅然若失,没日没夜埋头书本。我参加很多比赛,其中一个奥数赛有正规辅导班,在学业上无往不利的我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上限:有些题目不论我怎么想,哪怕用我接触过的初中、高中知识解答,依然没有思路,同班有几个孩子轻轻松松就能说出答案。我苦读不止,一天只睡几个小时,下次遇到难题,我想得焦头烂额,那几个孩子仍旧轻松。现实如我很快接受了现实,有些事我做不到,有些问题我解不出,我早早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天才幻梦,以我的实际能力、以正确的方法和目标为前途努力。 但那些解不出的题,总要看一眼答案我才甘心。 我和他走到今天仍旧无解,我再也想不出任何答案。 我等他带我去哪里,给我一个他的答案。 下飞机时天还黑着,出租车到达一个熟悉的小区时,天已经微微放光。这是队长家的小区。 “去找招福?”我问。 答案就是招福?我不理解。 “先去拿东西。明天我们也要走了。”他看出我想歪了,挑了一下眉毛。 奇怪,现在他看上去轻松多了,母亲远走的打击固然沉重,但也同样带走了负担。又或者他的轻松和他妈妈无关,只是决定和我说些早就该说的东西。 他一个人上楼,片刻后拎着两个大纸袋走下来,纸袋里各有一些书籍纸张,夹着他搜集的纸飞机。招福将这些东西拾掇得整整齐齐,仓鼠果然最知道怎么整理东西。 “招福抱怨我来得太早,他男朋友——特意起来看了我几眼。你别说,招福这小子眼光还不错。”他顺手将一个纸袋递到我伸去的手上,我又递上另一只手,他反手握住。 “走吧。” 我想起某天早上,同样寂静无人的街道,我们离开他的家,忍不住手牵手,像要私奔。 他的手不太老实,时而和我十指相扣,时而试图包住我的手,时而捏着我的手指,我任由他又抓又握。他问:“你知道我坐在车上想到什么了吗?” 我看他,一路上,我一直暗暗看他,我的目光离不开他,像是一秒钟看不到,他就会被我弄丢。 “小时候我妈找你妈麻烦那阵,她给我做好饭,说她夜班、加班,我知道她又要去找你妈麻烦,不知道怎么劝,不敢多说,不想回家,也不想找人玩,只能在街上乱走。我走过很多街道,你说那时候我碰没碰到过你?” 我思索这个可能,我们居住的范围不同,对小孩子来说,只凭两只脚很难达到对方在的区域,但谁知道呢,我不知道自己走过哪里,在哪里停下来,太累了就随手叫车去找爸爸。小学、初中,可能我们曾在某条街,某个路口,某个商场擦身而过。 “你那么帅,我也不差,我们看到对方竟然不多看几眼。”他笑道,“要是没有他们搞出的烂七八糟的事,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遇不到?” “你想说什么?”我不接受没有逻辑的强行因果联系。 “我想说:没有那么多命中注定,也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们错过了无数次。所以……” 他停住脚步。 “到了。” 他轻轻说。 我抬起头,眼前是我最熟悉的校门。 我们在这里相遇,在这里相爱。 我看着校门感慨万千,他和门卫寒暄,说明天就要去大学报道,想再看看学校。门卫笑着说,因为这届高三成绩太好,高二压力倍增,早早开学,学生来学校的时间比平时足足早了一个钟头,他也习惯了更早起床更晚关门。 那栏不再属于我们的门又一次开了个容单人通过的缝隙,我们前后进去,我突然明白他想带我去哪里。 操场没有一个人,走过空寂的室外球场,操场,教学楼,小道,我们又一次来到西墙的角落。 自从他受伤,我们再也没有机会来这里,它依然陈旧寥落,斜坡上的绿草也显得过长过杂。我记得我在这里挨过多少回打,记得我们在这里约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也记得他在月光下被我凌辱,双眼依旧写着愿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愿意接纳我的一切阴暗。 “这面墙,就算后来约会过很多次,它还是我们的心病,我没忘记我当初怎么对你,你也忘不了。我不可能在这面墙下对你说谎,如果我在我们开始的地方说谎,我和你注定没有以后。这个假期发生了太多事,我应接不暇,也想了很多很多,关于我妈,关于我,关于你,关于我们。我把我想到的告诉你,告诉你我为什么爱你,在这里,你相信吗?” 我仔细思索,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对他点了头。 “你以后会当法官。”他说。 我用眼神询问。 “不给人辩护,只定人生死。” 又在胡说八道,我懒得理他。 “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么……”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严肃、无趣、一本正经的人。” “你想喜欢什么样的?”我问。 “生气了?”他揉捏我的头发,松开手。 “我喜欢你这样的。我只喜欢你。”他的笑意在脸上漾开。 我嘴角上挑。 “我也只喜欢你。”我像说祈祷那样说这句话。 “说吧。你为什么喜欢我。”我随即说。 他像个饱满的笑意盈盈的气球被扎了一下,脸上露出常有的、被我逼着做题时的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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