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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谁啊!”他质问我。 他也研究出一套新指法,比我研究的更有效,我很快坚持不住,问什么招什么。 他妈妈的新追求者是个医生,也是个虔诚的教徒,曾将自己继承的房子卖掉捐给慈善医疗机构,帮助他们去非洲推广某种传染病的防治。 我停了停,等待他横挑鼻子竖挑眼。难怪他妈妈不愿和他说私事,他神经兮兮,什么都想管。 这次他没说什么,看上去彻底傻了。我这才意识到这段感情有点超纲。 他好不容易接受他最传统最古典的母亲和花花公子恋爱,又要接受一个“信教信到脑子傻掉”的现任。 “边界感。你天天跟别人强调边界感,换到自己身上,就不能尊重你妈妈的选择?”我说。 我和他不同,他妈妈说了那么多,我只问了一句:“阿姨,那位叔叔跟你传教吗?” “他不强迫别人。” 她回答。 我相信她的判断。 我和他说,在美国,医生这个行业工资高地位高,不必担心生活问题。 “何况那个外国人还有很多慈善身份,教会,最能拓人脉的地方,有什么可担心的。对了他有没有前妻子女之类的?”招福说。 “一直单身。”我说。 “那更没问题了!师父!你又多个爸了!还是美国人,以后出国方便!” 他宣布从今天开始将招福逐出师门。 不知不觉,我们和招福还有招福男友经常一起吃饭,各家各人的事情不再是秘密,不时端到饭桌上讨论。招福对他的妈妈印象深刻,尤其热衷给意见,从招福的角度,一个被传统浸淫几十年的中年妇女突然跑到国外,有了事业有了爱情,简直石破天惊,他恨不得自己男友跟着学学,别“活得那么苦逼”。 我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确定他妈妈对这段感情认真了。 仔细想想,他妈妈本就善良易感动,容易被奉献吸引,在她口中,那个外国人单纯,不世故,固执,过于强烈的理想主义,其实不是很好的结婚人选。 她开始考虑婚姻了。 “既然考虑婚姻,你妈妈一定特别慎重,再加上她还要再回非洲工作一年,你至少有两三年时间接受事实,尽快调整一下你的心态。”我对他说。 招福的男友一向不爱说话,此时突然指指我问他:“他平时也这么跟你说话吗?” “呵呵,这就是凡人和上仙谈恋爱的感觉。”他说。 他们说什么呢? 招福也指指我,他男友说:“你看,和他比起来,我说话是不是还挺活泼可爱的?至少说人话吧?” 招福男友竟然不说话,他们什么意思? 他们没继续说笑,他肉眼可见地消沉了,招福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没事吧?你想想这不是挺好的?你们国内一个家,国外一个家,这边有弟弟妹妹,那边也有弟弟妹妹……” 我不承认我比招福更不会说话,我从不火上浇油,他们污蔑我。 “那是我家吗?”他斜了一眼。 “你要说非说不是就不是呗。本来也不是。”招福喝了口饮料,又指指我:“他才是你家。” 满桌沉默。 我想我一直和招福混在一起,无关家世,无关旧识,无关逗乐。 我想我喜欢这种一针见血的犀利,不懂掩饰的聪慧。 16 “你就当我两个都想要吧。”他懒懒地搅着可乐杯里的冰。 “我总想着今后三个人还能一起生活,在这里也行,在老家也行,在国外也行。我想孝顺她。” 招福没了言语,招福的男友听得越来越认真,看上去颇为感动。 “但你说得对。”他看看招福,颓然低头,“夫妻缘分可能几十年,母子缘分不一样,就那么十几年。一旦过了再也回不来。” 那天我们谈不上不欢而散。他是聚会的中心,招福只会胡说,我和招福男友只听不说,一旦他打蔫,餐桌就陷入沉默,他一陷入自己的情绪就忘了周遭,我习惯了,只有招福有些不自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明明没有,就是那么回事。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的结果,他还在伤神,招福的男友不再试图转专业和双专业,更下功夫琢磨他那个大冷门学问,准备考本校研究生,也有考博打算。我忙着学第二专业,听到这件事难免感慨。也许那个男生突然明白了父母子女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也许突然明白了感情是什么,有时候我们只能在别人的故事里开窍。 例如,每当看到别人的感情波折,我就加倍害怕自己还会失去他。 再一次回到家乡,再一次同学聚会,没有人注意到他根本提不起精神。缺席两次的班花出现了,她进入大学后一心学业,学的是外语,受导师重视,主持过不少活动,看着不再是昔日含蓄的小女孩,一副女强人做派。尖嗓子也到了,他在学术方面很有长进,如今我再也不可能指导他,反而要向他请教专业问题。 最让人跌破眼镜的又是作家,她带了个女孩过来,言谈亲密。同学聚会的人数逐年减少,这次只来了二十几个,基本都是小圈子好友,大家或多或少猜到了她们的关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直说副班长和队长一样“直得不能再直”,副班长亲热地招呼作家的新朋友,半晌突然发现对方和自己长得挺像,开心得又要和人家合照,又要加人家微信,全然没发现那女孩脸色铁青。 “你干什么呢?”尖嗓子问作家,“你不是说你对这个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但她总说我心不在焉,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带她过来亲自看看。”作家说,“其实她们只是长得像,性格像,其余都不一样。我知道她们是不同的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给你录一下?”我问。 正说着,那个和副班长很像的女孩礼貌告辞,看都没看作家一眼。 “被甩了。”作家喝了一口酒。 “你不去追?”尖嗓子问。 “我知道不一样。真实的恋爱和幻想的恋爱不一样。”作家是自顾自喝酒。 我想骂她一顿,只奇怪副班长一向八面玲珑,怎么能让客人就这么走了,回头一看,副班长也捧着瓶酒喝个没完,我问也在喝酒的他:“怎么回事?”他用啤酒罐罐底指班长的方向,班长也在喝酒。 “莫非我今天参加的是酒鬼聚会?”我问。 “他们昨晚睡过。”他说。 “什么?” “他们。”啤酒罐对着班长和副班长。 “别胡说,他们的男女朋友不是已经见过家长了?感情也很好。” “他们还见过家长呢。这种事哪儿忍得住?”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们告诉你的?” “很简单。男女睡没睡过特别明显。他们有了新感情后本来刻意保持距离,现在这个距离又没有了。” 我看着他,看着时不时互看、眼神隐忍的班长副班长、看着快哭了的作家、看着束手无策的尖嗓子…… 我受不了了。 17 我把他们一股脑叫到深夜营业的咖啡厅。 “为、为什么叫我?”班花指指自己,她在大学培养的雷厉风行的强势,在我面前突然失效了。 那些天之骄子著名作家也没了光环,一个个耷拉脑袋坐在我面前。我毫不留情骂对面那对男女。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分手,分手了各自找新的,又觉得旧的更好。 “出轨刺激吗?”我问他们。 他们低头不语。 “旧情复燃好玩吗?”我继续问。 他们仍旧不语。 “想搞婚外恋吗?”我逼问。 他们的手在桌面滑动,想抓住点什么,这里只有黑咖。 “选吧。现任还是前任。”我说。 他们愤愤看我,我冷笑。 他终于在暴风骤雨中回过神,试图打圆场。含蓄地暗示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他私下里说过班长和副班长后来的恋人:告别了高中的初恋,他们本是再现实不过的精英学生,挑的恋人有相貌有能力有家世有背景,一言以蔽之:绝不亏待自己。他们的考量中既有婚姻也有未来的事业,甚至考虑过对方的社交圈。一旦他们出轨,回头选择彼此,一定是个人生活的九级地震。 “所以呢?不是选择题?还要建个题库给他们练手吗?没错,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是非题。”我看向他们,“你们已经做了不负责任的事,还想更不负责?人生不是给你们矫情用的,别人的人生更不是。去跟你们的伴侣道歉,承担你们应该承担的。” “你也是。”我训斥作家。 “还有你,拖拖拉拉,犹犹豫豫,最后就是这个下场。”我又看向尖嗓子。 “说话。”我逐一看他们。 “我……我会好好道歉,你说的对。”作家又变得怯生生的,她小声问:“可是,你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们会选择对方?” “我们不再是学生了。”作家接着说,“他们要考虑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而且,他们对现在身边的人,难道没有感情吗?为什么你依然觉得他们一定会选择对方?” 我不想说接下来的话,那会伤害一个无辜的女生和一个无辜的男生,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发生。 但它就是发生了。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问你,你和副班长为什么一眼就看出我们的关系。”我问作家。 作家点点头。 “你说因为我们的眼神。你还用曾经沧海和取次花丛形容眼神和眼神的区别。我原以为那是因为你们两个太文艺了。” 我看向班长和副班长,“刚才看到他们的眼神,我突然懂了。” 一向洒脱的副班长肩膀剧烈摇晃,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淌,班长顷刻流出两行眼泪。 我惊呆了。 没一会儿,我看到作家的眼眶盈满泪水,尖嗓子闭上眼,泪珠挂在眼尾,就连班花也红了眼睛。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班长和副班长哭得尤其伤心,他们没看对方,没拥抱对方,副班长靠在作家怀里哭,他们哭了很久很久,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我不知所措,只能看着他。 他一脸无奈,抛了个小小的咖啡糖进嘴巴,揽住班长的肩膀,“好了好了,说什么都晚了。不对,早跟你说过的。” “我,”班长的眼睛哭得通红,我没想过这个一向干练的男孩会哭成这个样子,他说:“和她分手前,我不知道爱情原来这么重要。” 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淌下来,副班长哭得更厉害,作家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喂她饮料。 他给我做了个手势,像魔术师那样的手势。 他又一次揽住班长的肩膀,拍打着,笑嘻嘻道:“好了好了,别哭啦,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赶紧想想怎么道歉吧。你们庆幸吧——看看我,同样罪大恶极,至少你们不用跳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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