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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考究的大厅,决定下次找个便宜点的旅馆。 接下来的一切非常抽象。进了房间,思想直接断了片。被闹钟叫醒,晕乎乎去了学校,一整个上午头是沉的。迷迷糊糊中,班主任关心的声音就在身边:“要注意调整,别太拼。” 我惭愧极了,还是醒不过来。 中途好像有谁跟我说话,我好像也回了几声,等到我终于清醒,头和胳膊一起离开那张桌子,窗外是一片火红的彩霞。 “上仙醒了!”有人笑着说。 我还是迷糊,教室里没几个人,值日生正在扫地擦窗台,一排排椅子上仍然放着书包,现在应该是……晚饭时间? 我睡了一整天? 这怎么可能? “哟,睡美人,醒了啊?”身后有他的声音,他拎着一个袋子放到我桌上,“吃饭吧。” 我呆呆地看着他打开饭盒和饮料。 “我……?” “睡了一天。” “为什么没人叫我?” “叫你?老师们一个个快心疼死了,根本舍不得叫你,还骂了我们一顿。”他撇撇嘴。 他在说什么? “你说可笑不可笑?”他拍了拍桌子,“你上课睡觉,我们上课不睡觉,那些老师骂我们学习不够努力!有没有天理了啊!” 这太夸张了,我不信。我的脑子仍像块毛玻璃片,好不容易才抓住一点疑问,我问:“你没睡?” 他摇摇头说:“我睡的不比你少。但偷偷睡觉方法多着呢,我可没被老师发现。刚才两节自习课,我跟队长说了声就去体育馆休息室补觉了。你赶快起来活动一下,胳膊是不是已经僵了?” 我四肢发麻,还是累,我看了看四周。 “没人看你,起来吧。”他笑,“死要面子的上仙。” “不许那么叫我。”我试着站起来。 “那叫什么?老公?老婆?” 我差点摔倒,紧张地四处看,又看他,他那两片红红的嘴唇说了什么? 但他不肯说了,咬着吸管观察我,好像还在他的房间,好像马上就要伸过手来。 “为什么你没被发现?”我又抓出另一个疑问。 “你这种母胎优等生。”他无奈,“来,我教你啊,上课睡觉有很多技巧的。” 他像个演杂技的,一会儿用书挡住脸,一会儿用堆起来的卷子挡住脸,一会儿用胳膊,一会儿靠着椅子低着头,看上去像模像样,但我知道他又在逗我。 “不对。”我说,“老师站在讲台上是个从上到下的广角,你这些小动作他们看得到。” “这不是废话吗?”他被拆穿没恼怒,“老师什么看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有些老师知道学生累,你打个盹他们默许,有些看学生实在不成器,懒得去管耽误时间。老师愿不愿意管是责任,管不管得了那么多大概是……缘分?” 我喜欢听他说这些东西,他可能不成熟,但在他内心深处始终不自觉地体谅每一个人。难怪他活得那么累,也那么充实。 “喂喂……”他小声说,“说了别这么看我……” 我到底怎么看他了?看他有错吗?但是他的脸已经红了。 “你……先吃点东西,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一直睡觉,你吓不吓人?好几波人在旁边观察你,想叫醒你,结果发现你睡得太香了,只好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我又想寻找一个地缝,或者窗户缝,我为什么这么丢脸! 而且为什么要拍照片? “没事没事!真没事!”不知道我的表情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紧张得直摆手,还拿出他那个银色的手机,“不难看,我也拍了几张,大家就是想拍拍睡美人。你看你的睫毛这么挡着……特别仙。” 我不想看,丢脸死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溜号、睡觉、一共六节课加两节自习,老师在做什么,班长副班长学委在做什么?不,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怎么这么贪睡! “别……别想太多……”他小心翼翼地用眼神手势安抚我,好像我马上就要因为丢不起这个人去自杀,他连声音都是讨好的,不,他的声音是精神病院资深医生哄骗狂躁病人的,他说:“你上课从来不溜号,老师同学都知道,而且你前两天有请假,大家都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还挺担心。不会影响班级学习风气的也不会有人觉得你享受了特权。你明天恢复正常就好。” 我没理他,我哪儿来那么多想法?他才想多了!而且比起他话里的信息,丢脸不重要了。我怀疑班主任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妈妈,或者他的爸爸。后者还好办点,如果是前者,我该怎么解释两天旷课、一夜未归、在学校睡一整天?这件事非要给她个合理解释才行。 “喂喂……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吓人,怎么了?”他也郑重了。 我想我希望他什么事都对我说,那我也该老老实实把我的担心告诉他,我把刚才想的事说了。 “这个简单,你实话实说。”他说。 “出柜?”我倒不介意,但我为什么要做招福才做的傻事? 他一口饮料呛在嗓子里,连连咳嗽,这里是学校,我又不能帮他顺气,只能爱莫能助地看着他咳得双颊发红,给他递了几张纸巾。 “想什么呢!你气死我了!”他一边擦嘴巴、下巴和前胸一边说,我看着那些我吻过的地方,我吻他的时候很小心,没留下任何痕迹,其实我非常想试试把他的嘴唇、脖子还有胸口吮吸到红肿,一些外国男孩总是得意洋洋地发特写照片埋怨自己的男朋友有多“不体贴”,看多了我才知道那是炫耀。 “你就说你去你爸家了,其余别说。”他指导我,“不过还是祈祷班主任联系的是我爸吧,他最多问你几句,要是你妈听了,大概要伤心。” 他竟然还会想我妈妈会不会伤心,我能分得清别人的故作同情和真情实感,他真是有颗圣母心。只见他眉头皱着,像在想一个更加两全其美的办法,我连忙打断他说:“就这么解释。别浪费时间。把你的书本拿过来。” 他一脸无奈道:“你能先吃点东西吗?” 我这才觉得胃空得厉害,低头开始吃饭。 “你听我说。今天我们需要好好放松休息一下,我现在看墙都是花的,看跑道是弯的,你肯定比我严重。你先吃点东西,别吃太多,今天就别上晚自习了,回家和他们吃个饭,或者随便运动一下,或者和你弟弟妹妹玩一会儿,或者你看个电影刷刷网页,然后按时睡觉调整作息,明天你怎么学都行,我保证全听你的,今天你听我的好吗?”他和我商量。 听上去好像很公平,我没说话,肚子的确饿,我想多吃点。 “别吃那么多。”他盖上盖子,“或者我们等一下去茶餐厅说一会儿话?总之今天别学了,不可能有效率。” 我不太满意。茶餐厅?还不如去旅馆,在外面碰也不能碰一下,在旅馆哪怕只是说话,也可以偶尔亲亲对方。不过……还是算了,我现在怀疑他比我更没自制力。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答应我了?”他问。 我点头。 他看着我,我想到一个词,含情脉脉。他的眼睛黑,头发黑,即使长相不古典,也适合这些古典词。 我决定少看几眼。危险。刚要收拾东西,手机响了,是他自己的手机。 “我……出去接一下。”他犹豫一下,看着我。 我点头。不明白他犹豫什么。 我吃了东西还是乏力,想到等一下可能要接受妈妈的问话,倒没有预想中的厌烦和不忿,我觉得他的办法挺好的,实话实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妈妈会伤心?我看他想多了。妈妈非常清楚爸爸的生活,爸爸在心理上没离开过她。也许我有刻板的性别偏见,我认为男性是冷静而精于计算的,这是一种生物竞争下的必然天性。所以我始终不理解妈妈明明转移了财产,爸爸为何还敢动不动就跑到妈妈这里来问资产问题。转念一想,他不问妈妈难道问那位阿姨?爸爸其实无人可信,他的经济头脑不够用,身边坑他的人一堆有一堆,妈妈也许还能少坑点。但我更相信妈妈现在根本不会坑他。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平心静气地分析着妈妈爸爸的关系,昨天这个时候我明明要借酒消愁。 我身边有响动,是我那位作家同桌回来了,她问我:“你们没事了?” 我点点头。 她什么也没说,仍然把她的几本笔记递给我,看得出她很开心。 我突然很喜欢这个拙于表达的女孩,也许我身边有许许多多值得喜欢的人,只是我从来不愿去了解。 “谢、谢谢。”我说。这句“谢谢”不是爸爸教导的礼貌,是发自内心的。 她仍然只是含蓄地开心着,收拾好书包和我摆了摆手。 我也和她摆了摆手,奇怪,为什么和人再见也会很开心。 一个人影响我竟能如此之深,我的生和死,消极和积极,死寂和快乐,都由他决定,这就是爱情吗?那岂不是太可怕了?别人也这样吗?我也许该问问?想来想去,我能问的人好像只有招福。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招福发来一条消息。 我怀疑招福不是人类,他是一只有特殊磁场、特殊感应、特殊运气的外星人,或者仓鼠修炼成人。 他的消息没什么特别,向我汇报了那个男生今天一整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问我这些行为代表什么。 这只招福没救了。我也不用问了。答案很明显,爱让人降智、疯狂、患得患失,当然也能让人积极、平和、内心充实。经过慎重考虑,我给他回复四个字:考完再说。 他发了一连串可怜表情和一句“我做题去了”。 我正要放下手机,突然发现他正在门口看我,他的电话已经收起,看着我似乎有点好奇,又有点犹豫。 “怎么了?”我问。 不知不觉教室只剩我们两个人,说话倒是方便,但我想做的不只是说话,我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可怕的变化,它不像骨头和肉做的,而是胶水做的,只想黏着他,离得远了也拉着丝,我们好像被固定在某个磁场中。 “没。”他神色更犹豫,随即淡定道:“我妈来电话,不能去茶餐厅了。” 我点头。 “抱、抱歉啊……”他小声说。 我奇怪。这有什么可抱歉的? 他放松了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妈叫我回家吃鱼,她以前的病人给她送来两条挺贵的活鱼。那个老太太急病的时候孩子都在国外赶不回来,我妈彻夜照顾,还帮她办了些麻烦的私事,她家好像做水产的,每年都送几条鱼给我妈,我妈说很多次她还是让儿子或者女儿送,这样的病人也挺少见的。明天我装个保温饭盒给你尝尝,我妈做鱼味道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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