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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呆,呆若木鸡。 “可能你舅舅的做法让你不舒服,今后他也许还会做些让你不舒服的事。但你别忘了那是你舅舅的,他心里是疼你的。你可以敬而远之,可是不要不尊重他,不要……太反感。” 我的确不理解。以妈妈和舅舅的关系,她不会骗我。可惜我已经过了需要疼爱的年纪,话说回来,假如我在需要的时候得到了舅舅更多更正常的疼爱,我该用什么报答?当继承人吗? 我突然觉得人生太难了,感情也太难了,人与人没法划定一个清晰的界限,但这个界限是存在的,界限内是理不清的人情往来,界限外是无情无义,踩着线的人又过于两面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最讨人厌的墙头草。 “妈妈,我过去。哪天?”我说。 “咦?” “舅舅找我谈我就和他说清楚。” “你省省吧。他只是有这个打算,不会直接说的。” “他连打算也别打算才好,浪费时间。” 我想的很清楚,倘若我活到大学毕业,或者终于麻木了认命了被他的眼泪或者花言巧语说动了,愿意继续活着,那我必然有个工作,虽然我更喜欢法律,但工作这东西是法律还是管理公司没太大区别。如果舅舅真的必须有一个继承人保持家族事业,我是这个家的后代,也享受了这个家庭的种种好处,自然有这个义务。可是当继承人必然涉及联姻和后代。我已经清楚自己的性向,难道去骗婚?对妻子公平吗?就算是协议结婚,对孩子公平吗?我不干。 “你啊。”妈妈叹了叹气,“太较真了。” 这是遗传。 我没说出口。 “我先帮你把这次推了,你安心补课。”妈妈说,“等你考完报志愿时他才会正式找你谈,到时候你想说什么说什么。” 妈妈决定了的事我根本反驳不了,只能点点头。 “舅舅他……”我还是有些在意,“难道不想把财产给自己的孩子?” “对你舅舅来说,继承人只要流着他或我的血就行。他只看资质。资质不行就看头脑。头脑不行只能看性格。”妈妈忽然有些惆怅,“你外公……大概也是这样吧。” 成人的惆怅有太多我不能了解的东西,代表着太多我听也没听过的人和事,我甚至不知道怎样才算安慰她。她也不用我安慰,停下车子自会回到她的家庭,在孩子们的柔软和丈夫的怀抱里找到自己需要的。 我竟然不那么憎恨了,我也可以偷偷给他发个消息,他会安慰我。 我觉得危险,我这么依恋他,今后会怎么样?我不敢想。至少这一刻我是快乐的,这就行了。 我又想,倘若他是妈妈的儿子,那么他现在已经有一千一万句话准备着,随便几句就能自己的妈妈开心不已,忘掉难过。妈妈真倒霉,辛辛苦苦生养了我这样一个只会添堵的儿子。 这点愧疚在她抱小孩、对那男人微笑的一刻烟消云散。我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回房了,我没空和他们生气。 他说的没错,今天不合适继续用功。虽然我急着补笔记,补两天没好好做的习题,但我的身体几乎是死的,全靠精神撑着,再熬一夜明天别想学习了。我还是想睡,只好去别的房间打发睡前时间,我想起有个小房间装了一套挺高级的家庭影院,妈妈想得挺美,也许二人世界,也许一家四口,挤在一起看电影热闹又温馨。但她根本没时间看,那些设备没用过几次。我进去想找个电影,两个小孩溜进来问我可不可以一起看。 这又不是我的房间,爱看就看吧。我恶意地想干脆放个悬疑恐怖犯罪片吓唬他们,最后还是找了几套动画片问:“看什么?” “哥哥……”他们皱巴着脸陪着小心问:“咱们能不能不看这么……幼稚的?” “你们想看什么?”我不耐烦地按着遥控器。 “悬疑的!” “恐怖的!” “有警察的!” “有法医的!” 他们争先恐后地吵闹,我只好挑了个有案件的。过程中他们依然一左一右紧紧靠着我,一边发抖一边兴奋一边发出尖叫,结果连妈妈和那个男人也被吸引进来,看完了这部电影。 我怀疑他们一家人都是悬疑爱好者。难怪上次大力支持作家的电影。 想到作家我就想到她的笔记,我能不能把那些抄完再睡?算了,还是听他的话,既然我答应他了。就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和他妈妈一边吃鱼一边看电影,不知道他爱看什么电影。 我拿出手机看着日期。按照那男人的安排,下周开始我们要去新老师那里补课,我们只有一个科目不同,相处的时间倒是增加了不少,但周一到周六的晚上还有周日上午都被排满了,休息的周日下午他恐怕要陪陪妈妈,我也需要总结一周的目标完成情况,很难从这些时间里挤出一场电影。除非他妈妈刚好白班,我又把一周的复习安排得匀称。想想也不是不可能。但那种需要一整天的游乐园恐怕只有等暑假了。 微信突然蹦出一张图片,是张照片,一条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烤鱼,撒着打卷的细葱丝和翠绿的香菜。 不知他从哪里挤出空档偷偷给我发照片。我没回,以免他露馅。第二天早上那条鱼最鲜嫩的部分放到我面前,他笑着对我说:“快尝尝,赶紧的,然后刷刷牙漱漱口。反正还早。” 我们来得太早了,现在才六点,要不是有爸爸教给我的好礼貌,保安恐怕也想打我。 我笑着去拿筷子,他却没给我,挟起不大不小一块鱼肉喂到嘴巴,“快点,吃吧。” 一大早他想干什么…… 我张开嘴,被人喂饭实在难为情,我从记事开始从来不要爸爸妈妈喂,更不要保姆喂,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又喂了一口。 “我……自己来吧。”我说。 “你懂不懂情趣?”他瞪了我一眼。 “摄像头。”我提醒他。 他二话不说把筷子递过来。我好笑,吃着吃着,突然体会到由自己的手给别人喂饭的乐趣,很想把下一块鱼肉放进他的嘴巴里,看那两片暗红的嘴唇张开,露出舌尖和牙尖,咀嚼,两腮鼓了,扁了,多生动。 摄像头真讨厌。 我只好问他:“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电影?你问电影做什么?”他好像很喜欢看我吃饭,答话只是顺便的,他似乎想看清我的每一个动作,我有点不能招架。 “你不是喜欢逛街、看电影、去游乐园?”我说,“我安排一下时间。” “不需要你安排。”他受不了似的,“明明一堆有趣的事被你一说怎么就成了公事!你还是……行了这些我来管,你找旅馆就行了。不对,旅馆你也别找了,一点性价比也没有,想找个便宜的,结果找的是贵里最烂的。你什么也不用管!” 我无语,我骨子里自然有些争强好胜,却知道自己的短处,就让他安排吧。这是他的特长,他总能把一件普通的事安排得热热闹闹,人人满意。 我的手机动了一下,打开看原来是妈妈,她公事公办地问我怎么那么早出门——这是客气话,她只是想告诉我:她跟舅舅说好了,我专心学习即可。这是妈妈的习惯,做事有头有尾,像走一套程序。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在看我,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害羞又琢磨的看,而是压抑的、从门缝里偷偷看过来的那种。他刻意移开的眼睛像两个摄像头,明明没对着我,其实把我的一切收入眼底。 坦白地说,我不舒服,他想看我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我实在太讨厌摄像头了。 但我不想和他产生争执,而且,他对我还算直白,为什么突然躲躲闪闪的?说起来昨天他也这样,让我奇怪了很久。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心理上对任何人都有一个防卫区域,他在那里逃来逃去,不想解决问题,只想回避。就算问他他也会打马虎眼,也许那个区域只是他不愿意面对的自我。他到底想看什么? “我妈妈跟我说……”我看了他一眼。 他连忙过来认真听,瞟了一眼我的手机。 我把昨晚妈妈说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他不掩饰地酸溜溜道:“哟,我爸还真体贴,对别人家的事看得这么明白,切。”说完自己笑了,问了几句我舅舅,以他圣母无边的心态和猜透人心的造诣,同样无法理解舅舅的很多做法。我们说着笑着收拾饭盒,给教室通气,我去卫生间含着漱口水去掉味道,可我总觉得他还在不时瞟我的手机。我们面对着交错坐开抄笔记、对卷子,我明显感觉到他心不在焉,被我提醒才奋笔疾书,一直到同学们陆续来了。 “哟,不吵架了?一大早就亲亲热热的!” 副班长开朗带笑的好听声音扫掉了略有猜疑的气氛。 “一大早就胡扯,你无聊不无聊!” 他头也没抬,和副班长你来我往相互取笑,他们的感情好像越来越好了。 “你才无聊,赶紧起来,没看到作家站着吗?” 他连忙收拾东西,他用的是作家的书桌。他做事细致,动作却是粗略的,只把一堆卷子和书用两臂抱在怀里,副班长和作家配合地把他的笔袋、笔和草纸放在最上面。 我心念一动。 我用的手机和给他的那个手机同个牌子,大小差不多,一个银一个银灰,我不爱颜色太艳的,只买这种普通色。我顺手把他自己用的手机放在那堆东西上,一个反手,把我的手机也放在那堆东西上,留下我给他的那个银色的。 他没发现。捧着那堆东西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做题。 离上课还有半个多钟头,教室里自习的自习,问题的问题,值日的值日,我后桌的同学刚好要问我一些问题。 我点点头,掉转过身子,一边听对方说话一边留心观察,他就在斜对面。 他很快发现那个手机是我的,第一反应似乎要还给我,但他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手机,仿佛那个银灰的东西是个充满悬疑的盒子,他久久地看着,我甚至觉得他的身子在微微颤。 他放下那个手机继续做题,我不敢看得太明显,一边听一边说,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让他知道我在专心和别人说话。他做了一会儿题,左手又覆在我手机上。握了一下,放开,把它的屏幕向上,手指又一次放上去。 他想打开它吗? 他想看我的手机? 他想看我和别人说什么?还是想看我的手机里有什么? 难道他认为我隐瞒了什么?认为我骗了他?认为我说了那么多的话都是假的,另有目的? 他想查看我的手机,他把我当什么人?只有怀疑对方出轨才会查看手机! 我顿时愤怒。但我不想跟他吵架,我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我告诉自己我的思维永远是负面的,想问题只想最坏,很多事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不能因为一个负面想法就去找他对证、争吵,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如果他认为我出轨,我是不是应该先想想我的什么行为让他误会了?他今天早上还肉麻地喂我吃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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