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在班级群里发了个代表“不方便回复”的消息:一道比较难的几何题。我合上手机。我已经坐上去宴会的车,两个小孩提前练琴,练完才忙着换衣服,小女孩礼裙前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无心摆弄,和小男孩一左一右无精打采地靠着我,问我:“哥哥,巴赫是谁?可不可以把他抓起来?”“还有莫扎特,他们为什么虐待小孩?” “让你们练琴不是虐待。”我板起脸,我不喜欢吃不了苦的人。 但我又有点心虚,让根本没天赋的人天天弹那个破玩意,苦头我也吃过,忍耐如我当时也恨不得砸了那东西。我不禁说:“就算虐待,也不是巴赫、莫扎特虐待你们。” “你说谁虐待?”副驾的妈妈回过头,后视镜里,我看到男人的嘴角带着忍不住的笑。 “这东西很有用,能收性子培养耐心,提高审美鉴赏水平,不然为什么一直有人学?别动不动就虐待你们,你们从哪儿学的这个词?”妈妈忍不住念叨,她说话总是趾高气昂像个公主,我想那个男人是爱她的,因为后视镜里微笑的嘴角没有放下过,越来越深。他不介意她的高傲,她让人吃不消的脾气,她不经意流露的挑剔,她那总让人吃苦的完美主义。这也恰恰是她能够约束自身的优点。他理解她。 能让爱的人永远保持最初的心性,即使只有一个侧面,也是伴侣的成就。以前我不懂,最近越来越明白。当然我是和他学的,他从来不希望我有本质的改变。明白这些,我也明白妈妈为什么如此珍惜现在的生活,如今的枕边人。 他的妈妈不懂吗?我想她是懂的,不然她不会在一开始选择他的爸爸。可是生活总是有几千几万种方式要求人们改变。年少时代的爱情难以长久,理想中的爱情同样难以长久,谁能接受自己最初爱的人有天变成另一个样子,那是幻灭,也是折磨,可是谁又能保证爱的人一直按自己的理想改变?人生艰难,感情也是,也许应该庆幸我们的爱情只保留在短短的一两年,它从黑暗中来,根茎漆黑阴森,枝叶妖艳迷人,花朵纯净潋滟,它太复杂,太特别,注定中途折断,风干留存,成为人生的孤本。 灯火辉煌的别墅,窗口一格格亮光连成一片,我无心听妈妈介绍这是谁的房子,来的客人有谁,我的脑子会记下这些东西,我的心思还在他身上。我没来由地想有一天他结婚了,也像他爸爸这样理解爱护妻子,也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妈妈问我:“晕车了吗?脸色怎么这么白?”男人弯身翻晕车药,见我摇头,递给我一种酸味的含片。我掩饰地吃了。这种宴会显然介于正式和非正式之间,女士们的穿戴没那么珠光宝气,却也都是华丽的正装,我看了一圈,我的妈妈比起那些贵妇毫不逊色。而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男人低调地陪着妈妈,面色如水,我又想起他说过的他们一家人的生活,穿着自己画的T恤欢乐地出门闲逛,究竟哪种生活更好?不,这其实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前一后的过去和现在,事实是没有人愿意回到过去。 妈妈先带我们去舅舅那边,舅舅一向严厉,我不记得他笑过,就连两个爱撒娇的小孩看到他也下意识地牵紧我的手——他们为什么牵着我???看到舅舅,他们跑到自己爸爸妈妈身边去了。舅舅和妈妈说了几句话,和男人点了点头,就看着我,示意我跟在他身后。我以前非常不喜欢舅舅身上过于明显的压迫感和强制感,现在也不喜欢,但我想起妈妈说舅舅是疼爱我的。她不会为了维系关系说任何谎话。 “你恋爱了?”舅舅突然问。 一瞬间我有无数疑问。是我的表情过于明显,导致人人都知道我在谈恋爱,还是妈妈对舅舅说了什么?或者舅舅也和班主任有联系?再或者舅舅为了观察所谓的“继承人”,在我的学校打听了我的举动?我硬压下这些念头。自从那些摄像头开始我就过分敏感,我必须改改这种疑神疑鬼。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舅舅显然不想多问,只说:“高考后没分手的话,一起吃个饭。”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愿意接近舅舅,两个小孩也一样。他即使关心人也有种让人不悦的自以为是,他相信凭借他的阅历和智慧能够帮别人做出最好的选择,却不想想别人需不需要这种选择。其实……与其说我像妈妈,不如说我像舅舅,我性格里也有这样的成分,只是我一直在一个相对隔绝的小世界,没机会对他人施展。我对人说话根本不懂商量,我给人做计划会仔细发掘他们平日的做题频率、往日的成绩和错题的系统思维漏洞,其余的事一概不考虑,这不就是舅舅的心态?只看最主要的,只要求结果。 他说我其实很受欢迎,这样说来,舅舅也有受欢迎的一面,妈妈心中有芥蒂也非常依赖唯一的弟弟,舅舅身边的亲信们几乎没有流动,一个比一个忠心,一直勤于提高自己。舅舅像个高速运转的极度理智的机器,在这个风险极大的物质社会稳如磐石。无趣,刻板,高效,稳健。所以外公外婆宠爱女儿,信赖舅舅。妈妈得到父母全部的爱,舅舅得到父母几乎全部的钱。这到底公不公平? 也许……外公是对的? 我不愿这样想。我想我的思维真的被他改变了,现在我想问题无缘无故多了许多限定条件,有时一团乱麻,有时无限发散。我甚至想到我未来的职业,想到妈妈和那个男人曾经对我暗示的他们的钱只留给两个小孩。现在想想这都是妈妈说的,那个男人只在一旁苦笑。以前我恨透了他们这种心思,认为他们在侮辱我。可是他们赚下的钱的确只能给他们的孩子,不然要怎么分?分成四份?他们的考虑不无道理,我的性格根本不适合经商,当个法律顾问之类的倒还对路。 我竟然已经开始按他们的思路想事情了?见鬼,再被他影响下去,我也会认为全世界都是对现实妥协退让的……好人。 舅舅带我转了一圈就去喝酒了,我重新跟在妈妈身边,顿时感觉还是跟着舅舅好。很多香味扑鼻的阿姨围过来问东问西,有的我认识,有的没见过,妈妈一一给我介绍,有卖珠宝的,有开酒店的,有走货运的,有器材的,有设备的,她们只有一个共同点:家里有初中或高中的孩子。其中一位“开小饭馆的”阿姨更是非常恳切地希望我明年暑假能给孩子做个家教。我不着痕迹地看了妈妈一眼,她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我便和那位阿姨深谈一番,先答应帮她的孩子看看学习中的问题,再约定明年的暑期家教。另一位开酒店的阿姨也希望我能帮个忙,她很有分寸,只问了一些具体问题,我也和她聊了一会儿,说了很多书还介绍了几个各有侧重的老师。我想起我在书店遇到的他的妈妈,她和这些阿姨的眼神是一样的,全世界的妈妈都一样。 “开小饭馆”的那位阿姨很是“善解人意”,说我看着疲劳,要是身体不舒服或者着急回家学习,先走无妨。妈妈听了很开心,我不知这位阿姨究竟是何方神圣,妈妈没异议我乐得告辞。和舅舅还有宴会主人打了招呼我赶紧出门,妈妈送我时嗔怪道:“你能不能学学你叔叔,他也不耐烦,你看他脸上有吗?你今天怎么心浮气躁的?” 我没说话,我总不能说我一想他未来家庭美满婚姻幸福人生如意我就浑身难受。 “我有套卷子……没做完。”我说谎越来越张口就来。 妈妈随口说了几句让我谢谢那个放我走的阿姨,我没细听对方到底什么身份,上了出租就在群里发了一道定好的奥数题,这同样是我们的暗号。没想到他的信息马上发了过来: “你没事了?这么快?” “嗯。你怎么回消息了?” “我妈医院临时有事,我在外面吃饭呢,你直接过来吧!” 他甩了个地址,我以为他趁机和篮球队的人聚会,没想到目的地是个快餐店,冷气足灯光亮,一排桌子并着坐满人,有队长,有副班长和作家,有班花和眼镜,有他初中班级的那位班长,有那个尖嗓子男生,竟然还有一只招福?我实在搞不懂他用什么标准把这一群毫不相干的人凑到一张桌子上。招福本来坐他旁边,看我过来连忙把座位让给我,自己坐到对面——这只招福在初恋情人身边双商都有提高,可喜可贺。 他正毫不留情地批判他的初中班长,招福在一旁添油加醋,像极了帮凶和狗腿子。 “你有病啊?我当年挖空心思帮你追来的女生,你谈了两三年高三前说相处有问题?”他说。 “当时我们全班人帮忙叠飞机扔飞机。”招福补充。 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听了一会儿,这位踏实的班长显然不是个能讨女孩欢心的人,和女朋友感情好却老是磕磕绊绊。 他已经给我买好了炸鸡和红茶,还有牛扒汉堡,茶里没加冰,他把自己面前的烤鸡翅抓了一个给我,“你尝尝这个味道,辣得过瘾。”又对一桌子的人数落:“你们这群人一个个怎么就不能把智商放一点在恋爱上?一个个平时活得跟人精似的,怎么,谈恋爱也要事事顺着你们才行?有点自觉,别天天想着怎么让眼前的人服软,眼前人未必还能遇到。” “看你说得头头是道的,你说说你怎么谈恋爱,让我们参考参考!”副班长一向爱和他斗嘴。 “切。那我就传授一招恋爱秘诀,只要记住八个字,融会贯通,包你们受用终身。” “别吹了!说吧!”坐在旁边的人也开始起哄。 “记着,当你有个喜欢的人,对他身边一切能够威胁到你的人和事,四个字应付!” “哪四个?防微杜渐?” “远交近攻?” “知己知彼?” “汪汪汪汪。”他说。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他在正经说话还是在开玩笑,但他神色严肃,谆谆善诱的,“对喜欢的人不一样,你们要用另外四个字。”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欢然道:“喵喵喵喵。” 众人愣了足有一分钟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笑成一片,叫的,骂的,打的,踢的,他的头被那个班长紧紧卡在胳膊里,大叫道:“高深道理你们这群人能懂吗?我特意总结这八个字就是为了普渡你们!凶巴巴的最后被人使唤,娇滴滴的最后被人伺候,记住了吗?记住了吗?” “我靠啊!你闭嘴!”副班长气得口不择言,班花笑得花枝乱颤,只有作家还镇定着说:“过于通俗易懂,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我呢,只想着他刚才转头时欢快又狡猾的样子,还有嘴巴里那几声惟妙惟肖的猫叫。他为什么这么可爱?我认为他说的话都是对的,非常有道理,在座的人都应该好好和他学习,对他们的人生有好处。 “你也没救了。”副班长瞪了我一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7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