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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前,兰景树挑了一些好菜好肉装进饭盒里,兰浩问他给谁,他说给昨天来过生日的朋友。 一家人都很开心,兰景树有朋友了,是个活的,会动的人,而不是那厚厚的,摞得老高的动物画。 去狗儿家的路上,兰景树看到花草树木全部张开笑脸对他微笑,它们不约而同地说恭喜,恭喜他找到另一位岛主。 是的,兰景树要把岛员们介绍给狗儿,邀请他来当岛主,共同管理这个岛屿。 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唇角一个劲儿往上翘,笑着笑着,兰景树把自己笑羞了,低着头生怕有人看到,双腿别扭地快速摆动,差点跑起来。 房子门口有张木躺椅,狗儿躺在上面似乎睡着了。 日照斜过屋顶,划出一片暗色区域,意境美好,时光静谧。 男孩与简陋的背景十分违和,没有土生土长的自然感,也没有融入其中的和谐,而是泾渭分明,格格不入。 是啊,即使落入泥潭沾了污水,明珠也还是有光的。 兰景树轻步走近。 狗儿的单眼皮轻微有些遮瞳,给人距离感,看人时显得有点傲有点拽,鼻梁高挺,瓜子脸窄长而内收,这样一张脸不能说特别帅,但一定过目难忘,满是记忆点和辨识度。 他身上有种淡淡的雄性野兽的张力,这种隐晦难言的特质褪去孩童的稚嫩后,将在青春期迎来高峰。兰景树见识不多,但在这座大山里,他没有看到过类似的长相,也没有感受过同样的气场。 怕饭菜冷了口感不好,兰景树蹲到狗儿身边,对着他耳后轻轻吹气。 颈窝漫过湿热水汽,眉头一皱,狗儿突然转头睁眼,两股呼吸交织,迅速缠绕在一起。 兰景树仰头退开一些笑起来「小狗狗,起来吃饭啦。」 狗儿腾地坐起来,有点意外兰景树居然还会来找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打开盖,饭香扑鼻,兰景树递上勺子「快点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才吃饱饭躺着休息,本来在想离开这儿后去那里,现在看到兰景树闪动着真诚的眼睛,竟然有点不想走了。 把胃彻底塞满,狗儿撑得坐不住,站起来走来走去「我这辈子都没有吃这么饱过。」 兰景树以为是在夸他,得意地扬起脸「那还不快来谢谢你的主人。」 狗儿双手如同狗爪一样搭在胸前,伸出舌头哈气,模仿犬类亲热主人的动作。 兰景树伸出手,故意举得不高。 个头更高的狗儿矮下身,钻进主人爱抚的手掌内,嫌这样还不够像宠物狗,他五指弓起,带了点劲儿刨抓兰景树胸口。 穿得再厚也有点发痒,兰景树笑着躲开,狗儿转而张大嘴做样去咬主人的手。 兰景树垫脚举高双手,狗儿拉着他的手臂往下拽,弓背起跳,活脱脱一只玩得正欢儿的“狗儿”。 一根手指抵住狗儿鼻头,兰景树装出些严厉「我的狗狗可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狗儿学犬类歪头「怎么才算是有礼貌呢?」 「起码要喊哥哥。」兰景树唇角上翘,脸上的愉悦几乎快要满溢「你要喊我兰景树哥哥。」 学着兰景树演示的样子,狗儿左手打手指字母“L”的指式,沿胸侧划下「兰」,右手直立,掌心向内,从左侧向右侧做弧形移动「景」,双手大拇指食指相搭,形成圆形,向上移动「树」。 左手伸出中指贴于嘴唇上,再伸直手指,在头侧自后向前挥动「哥哥」。 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所有表示家庭成员的手语都会用手指贴上嘴唇。 多么亲昵的一个称呼,狗儿瞬间有点失神,好像「哥哥」这个碰触嘴唇的手语动作做出来后,他和兰景树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和狗儿玩闹一会儿,兰景树满足地告别回家,希望狗儿活下去的念头越来越深重,他想起学校经常举办的募捐活动,跑到村头裁缝铺买红布,绞尽脑汁地写救助词,还不到初十,好多回乡探亲的人还没走,应该能凑到一些钱。 折好红布开衣柜门时,兰景树发现头顶位置的门板上出现一条约两厘米的裂缝,仔细查看,中间内凹,有个坑洞。 像是石头砸的。 蹲下四处搜索,他在床下找到包着纸的石头。 兰浩拦住冲出家门的兰景树叫他吃了晚饭再出门,兰景树回说我不饿,我太开心了,一点都不饿。 为了求证纸上的内容,他四处问人,终于问到那座坟的主人是一名享年九十三岁的女性老人。绕到狗儿家灶屋往里看,顶上挂着几节香肠。 等狗儿回家等了很长时间,花草树木皆一言不发,刚才还热烈欢迎的即将上岛的岛主露出了真面目,其实是个虚情假意的骗子。 月光捎来一抹身影,残忍地告知兰景树骗子回来了。 被欺骗的滋味很难受,但好过“生命谎言”千倍万倍。 当泪水涌出眼眶,当情感泛滥到无法自控,兰景树才发现原来眼泪不止一种含义,和幼时完全不同,现在流淌而下的——是认真,共情,动心。 「为什么骗我?」手臂好重好重,手语好难好难,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正在粉身碎骨「我很高兴你没有病。你是健康的。你会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大颗的眼泪坠向万丈深渊,脚底踩破空气,兰景树向着黑暗狂奔。 最终,最终,他的岛,还是只有一名孤单的岛主,还是与往常一样,沉默为伴。
第8章 沉默的孤岛2 兰景树转身跑开,狗儿抬腿便追,就那么巧,踩中一块小石头,脚腕一折,崴了。 早不崴脚,晚不崴脚,偏偏这个时候崴脚,如果不追上去,兰景树怎么想,以为我不在乎他的感受吗?越想越气,狗儿捏拳捶打树干,树叶一片片飘落,郁气越积越多,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活活气死。 情绪来得急又猛,走得也非常快。夜里,狗儿罕见的失眠了,眼睛没有聚焦对着天花板,平心静气地思考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不过是骗了一顿饭。 对啊,不过是,一个开大了的玩笑。 兰景树,也不过是认识几天的同龄人。 直到这时,狗儿仍然相信,好好的,认真地道个歉这件事就能解决,他会没有任何留恋的离开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 命运啊,总是无法预料。 安心睡去的男孩不知道,明天睁眼再见的人,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凉意突然冷冽,阴云密布,大雨将至。狗儿等在兰景树房间窗外,在对方起床看向屋外的那一刻立马道歉。兰景树连「对不起」都没看完,欻地一下关上窗户玻璃,拉拢窗帘。 非要道歉吗?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其实直接走了也行啊,犹豫归犹豫,狗儿脚下却生了根一样,半步未挪。 一场雨如约而至,细细密密的线逐渐变大,砸得鼻梁微痛。 狗儿叹气,这下总该走了吧,老天都在帮你。 雨幕轰然而至,强压下,眼睛根本睁不开,狗儿被淋得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全是兰景树昨夜泪痕斑驳的脸,以及那句万分艰难的,似乎搅烂了心肺的手语。 「我很高兴你没有病。你是健康的。你会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在以前生活的城市里,自己的身边有很多人,他们友好也坦诚相待。可是,有谁为自己哭成那样吗? 一个即将失去生命的谎言,兰景树当真了。 狗儿不傻,他看得出,兰景树那是动了心,把他当朋友,当知己。这事换作他,他也得动心,毕竟,世界上有几条脊椎弯曲,且同样怀有跳高梦想的鱼儿呢。 他们那么相似,那么,适合做伴。 毫无预兆的,一泼热意兜头盖脸,狗儿一激灵,猛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窗户打开了,正中的兰景树端着一个盆。 双手搭在眉上,给眼睛挡雨。 兰景树放下冒着热气的盆,双手伸食指,指尖相对,一前一后作滚动状。 「滚。」 哟,看不出来,长得乖乖的,还会骂人呢。 狗儿正想回话,兰景树又手快地关了玻璃和窗帘。他费解,兰景树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算了算了,先回家吧。 老天一场大雨没把狗儿赶走,兰景树一盆热水倒是四两拨千斤。 收拾好行李,见雨停了,狗儿堵在兰景树家屋外必经的小路上,打算做最后的告别。 兰景树目不视物一般当狗儿是空气,视线全程偏离,根本不给狗儿说话的机会。 狗儿张开双臂强势地挡住路,一凑近打手语兰景树就闭眼睛。 急火攻心。 瞳孔里兰景树潇潇洒洒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狗儿干张着嘴大口呼吸,心里那叫一个堵啊,昨天气死了,现在快气活了。 谭良不允许结果偏离设想,适时的出现在狗儿家,打算加把火「怎么了?即将回到大城市的人怎么这种表情?」 狗儿都懒得打手语,丢过去一个责问的眼神。 谭良是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兰景树收到的纸条百分之百是谭良写的。 「我不是寻思人家蒙在鼓里很可怜,就小小的……」大拇指捏小指指尖,谭良动作说不出的油滑「提点了他一下。」 狗儿冷冷盯他两眼,吞下这口气。 「你贏了两顿饭,这就输不起了。」谭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怎么你了?骂你了?」 这是他和兰景树两个人之间的事,狗儿不想第三个人知道,无论谭良怎么问,他都保持沉默。 空气静得令人烦躁,谭良努力找补,活跃气氛「你这么聪明的脑袋不用白不用,来,我考你个脑筋急转弯,我手上有十把梳子,掉了两把,还剩几把。」 狗儿本来不想回答的,耐不住谭良一直问一直问,抬手回答「八把。」 「诶,儿子乖。」谭良脸上荡开得逞的恶笑。 上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辈子「无聊。」 「既然你都叫我爸爸了,那我就得对你负责。」余光暼到床尾角落的口袋,谭良猜准事态发展「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讲和失败了?」 怎么可能承认,狗儿表情淡淡的,不做回应。 「天底下就没有哄不好的人。」谭良身体前倾,说悄悄话似的「还有几天就开学了,你去学校跟着他。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他这么显眼,总会有人看不惯。」 仿佛鬼打了头,离开的想法被彻底搁置。狗儿偷偷跟踪兰景树,开学后的第三天,远远的,他看到兰景树买了一把弹簧刀,在没人的地方练习一些出刀动作。 预感有事发生,狗儿打算寸步不离地跟,弄到一套校服,把脸埋进衣领,混入校门口涌动的人群里。 聋哑学校的保安一眼给狗儿逮出来,给的理由很实在,你这么高大了,一看就不像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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