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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半拉着,稠密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倾斜的光带。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一只装了半杯水的玻璃杯,还有一个装着药品的白色塑料袋。 四下无人。 吕科泰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伸手拿过手机。 8月15日,17:07。 他昏迷了将近一天。 记忆争先恐后地回笼:里斯本机场的仓促,希思罗机场的窒闷与绝望,十二小时飞行中的煎熬,两个小区里挨家挨户的敲门,门打开时小澜惊愕的脸,以及那些……将他过往三十年的骄傲剥皮抽筋的话。 吕科泰垂下眼帘,手指按下显着红点的通话记录,最近的熟人呼入来自吕宸枫,昨天晚上打的,打了五个。 再往下滑,都是些垃圾营销电话。 他端起那半杯水,小口小口地抿完,才按下床边的护士铃。 一分钟后,一位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中年妇女推门进来:“吕科泰,感觉怎么样?” “还好。”吕科泰的声音沙哑,“我这是什么情况。” 护士走近观察他的状况:“劳累过度和中暑引发的晕厥症。送来的时候体温很高,幸好处理及时。” 吕科泰:“谁送我来的?” 护士:“你弟弟。” 弟弟。 吕科泰心里一暖:“高高瘦瘦长头发那个吗。” “对。” “他还在吗。”吕科泰期待着,想听到护士说“他在外面”或者“他去买东西了马上回来”。 “守完吊针就走了。” 都帮他守吊针了,吕科泰声念道:“不等我醒……” 护士见他似乎误解了一个大好人,出于好意解释道:“他守到凌晨两点过,看你吊针打完,体温降下来才走的。你弟弟做得很好了,在家里先给你做了降温处理,不然发展成热射病就麻烦了。” 吕科泰牵了牵嘴角:“是,他很好。” “我可以出院了吗?”吕科泰礼貌地问。 护士:“建议留院观察一天,你血钾还有点低。” “我感觉挺好的。” “你这种症状最怕反复。”护士温声道,“好好休息,多喝水,明天早上医生查房后再决定吧。” “好。” 护士一出门,吕科泰就掀开被子下了床。 床边的椅子上整齐叠放着一套衣物,是昨天他穿的那身白T恤、卡其色休闲裤。 他拿起来,干净清爽,淡淡的清雅茶花香飘入鼻腔,很好闻。 他三两下换好衣服走出病房,沿着安静的走廊快步来到护士站,问明自己的主治医生后,便找到了对应的办公室。 面对他执意出院的请求,医生问:“确定?提前出院要签‘离院知情同意书’,后续风险自行承担。” “确定,我可以签。” 医生不再多言,在病历上快速书写几句,打印机随即吐出几张单据。 “去窗口结账,办完手续就可以出院了。” 结账时,收费员看着电脑屏幕:“你的费用由预付款结清,这边退你两千三百五十一块,原路退回还是现金。” 小澜还帮他付了钱……原路退回小澜就会知道他提前出院了。 “现金。” 吕科泰走出医院大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自家地址。 到家开门进屋,空调在路上远程打开了,现在温度很合适。 玄关中间倒着昨天匆忙扔进来的行李箱。 他弯腰把行李箱捡起来放一边,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吕科泰拿出手机,没有点开园丁猫查看小澜是不是在直播。 他打开通讯录,在搜索框上输入了一个字。 上一次和父亲通话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半年前?他记不清了。 自从被赶出家门后,他和父亲的联系仅限于家族群里的节日问候。 按下拨号键。 “什么事。”声音有点远,像是开了免提搁在桌面上,背景里传来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音,有条不紊,不急不躁。 “爸,”吕科泰问出那个折磨着他的问题,“你把我赶出来,是因为我玩起来不顾别人的死活吗?” 键盘和鼠标的声音,戛然而止。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细簌响动,手机被拿了起来。 父亲的声音变得清晰,经年累月磨练出的威严感透过听筒传来:“谁给你说的?” “我对象。” “哈哈哈哈……”父亲竟笑了,开怀大笑,笑得吕科泰都能想象出他仰靠在办公椅背上的样子,“我是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能让人说出这种话,肯定干的是畜生事。” “爸……” “你等会儿。”父亲说。 听筒里传来放下手机的声音,键盘又响起来。 吕科泰耐心等待。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 这个高档公寓位于市中心,视野极好,能看见完整的东流江景。 他买下这里是因为喜欢这个视角——居高临下,一切尽在掌握。 现在想来,这种喜好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大约过了三分钟,父亲重新拿起手机:“老大,你如果能把他带回来,家里资产给你俩百分之三十,你要是带不回来,那百分之五你也别拿了。” 吕科泰被现实砸得闷痛,他引以为傲的决断力、掌控力坍塌,露出脆弱的基底:“爸,我真是那种人?” “三年前你投的那个项目,你妈给你的那份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创始人履历有问题,技术团队可能造假。为什么还要追加大盘,你是怎么想的。” 吕科泰记得那个固态电池项目,项目主体号称他们的技术能颠覆新能源产业。他第一轮投了两千万,纯粹是玩票性质。报告出来后,问题暴露,他反而追了八千万。 “因为……”吕科泰意识到问题,艰难地开口,“我想看他们到底能编到什么程度。” “看他们能骗到什么时候?”父亲追问。 “……嗯” “他们骗得越多越好,你可以高位撤场?” 吕科泰没有回答。 “你从小到大,一直是这个性子。我养的那缸鱼,非要喂到撑死,就想看看它们能吃多少。你弟弟养的边牧,明知道巧克力对狗有毒,非要喂一点,看它会不会有事。” “那只狗没事。”吕科泰反驳。 “是,你算好了剂量。”父亲说,“但你没想过,万一你算错了呢?万一那只狗体质特殊呢?你觉得你聪明绝顶,算无遗策。可那是你弟弟的狗,他当宝贝一样疼,你还这样冒险。你享受的,是那种游走在规则边缘、玩弄风险于股掌的刺激感。” “爸,这些……你一直都知道?” “我是你爹。”父亲的语气软下来,“你骨子里流的是什么血,我能不知道吗。” 吕科泰闭上眼,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晕染开一片温热的、血色的红。 他问:“你赶我走,不是因为我喜欢男人,也不是因为我不接手家里生意?” “你爱喜欢谁喜欢谁,”父亲说,“生意我们管得挺好,用不着你。你要是老实玩你的游戏,搞你的投资,我也不会管你。” “那是为什么……” “老钟家那个小畜生,”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你还上赶着给人送钱。我看你是想玩个大的,结果没想到他跑得那么痛快吧。” 吕科泰不屑道:“他一个直男都舍得下本钱来勾引我了,我总得配合一下。” 父亲的话接得平淡顺畅:“嗯,是他先动手的,他低劣,糟蹋完了可以直接扔掉,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吕科泰觉得自己很冤枉:“我没啊,是我被骗了……” 父亲打断他:“你是还没来得及走到那一步,不代表你不会。真让你玩到最后,老钟家那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就算他是个私生子,那也姓钟,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这利害关系你肯定知道,但你就是爱玩,玩得忘乎所以。” 还真是,和小澜说得一模一样…… 他有家世背景,有足以自傲的头脑手腕。 从小活在云端俯视一切,也没回头看过自己的影子是人是鬼。 他爸把他逐出家门,是在帮他,帮他克制,避免他走到无法无天的地步,玩到没法收场弄得血泪横流,脏了吕家的地。 他爸能看透他不奇怪,小澜居然也能这么了解他。 需要多深刻的喜欢,才会把他这个人剖析得那么透彻,才会在明知道他恶劣本性的情况下,还要救他,照顾他…… “老大,”父亲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你终于玩够了,想找个地方,定下来了吧。” 是啊,他玩了三十年,飘太久,想落地了。 所以被小澜的直播间吸引,他想生活在那样温馨快乐的氛围里,如果他还是二十岁,心高气傲,目空一切,根本不会对那个平平淡淡,时不时聊些家长里短的直播间感兴趣。 缘分真是神奇,它总在对的时间,让对的人相遇。 然后,被他亲手,砸得粉碎。 吕科泰在父亲面前展现少有的脆弱与茫然:“爸,我搞砸了……能给点建议吗,我第一次谈恋爱,不懂事。不抓住他,我真的要孤独终老了。” “老大,你很聪明,但太聪明的人容易连感情也算计进去。你那算计人的本事,用在生意上行,用在感情上就是自掘坟墓。弯弯绕绕都收起来,用心去换。”睿智的父亲这样说后,挂了电话。 吕科泰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夕阳西沉,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散落星辰。 他转身,没有开灯,在客厅渐浓的昏暗里坐下,再次点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吕宸枫张嘴喷火:“现在才回我?!昨天找你你干嘛去了。” “小宸,”吕科泰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那破导游把我水了,说和他对接的人不是我,我没给他钱他不带……”吕宸枫喋喋不休。 “你喜欢的那个主播,”吕科泰说,“叫姜铎澜。我的相亲对象,就是他。” 电话那头瞬间消音。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足足半分钟,明朗的青年不见了,冷透的男人问:“你说什么?” “横泊道,我喜欢他,”吕科泰说得很慢,“KT那个账号,一开始是想帮你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但后来是我自己在追他。我和他相亲见面了,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那个青骢就是我。” “吕科泰!你知道我喜欢他多久的!”吕宸枫压不住怒火,“从他刚开始直播我就在看他!让你帮我护着他,你就是这样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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