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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预备去祭祭顾老爷顾太太。 乡里有坟院,顾老爷顾太太的合冢便修在那儿。 过去六七年,顾雪来年年都偷偷来祭,怕人瞧见,不过烧香烧些纸钱,今年不同,顾临溪交代陈妈,买鸡买整羊,鲜果也要。 陈妈是个爽利人,虽是头一回赶这乡里的集,同贩子闲磕牙、杀价,活脱脱这乡里出来的,提鸡牵羊,集上雇了辆板车,东西全拉了回来。 她东西买回来,北房里,行李也都归置好了,顾临溪挽起袖子,伙陈妈一块,杀鸡宰羊。 顾雪来则做些轻省的,蒸饭盛饭,摆弄买回来的鲜果。 下午四点来钟,一切妥了,顾临溪和陈妈把祭品抬往坟院去。 三支香烛,一众祭品,摆好坟前。 陈妈站旁儿,顾临溪站顾雪来身边,听顾雪来隔着黄土,低絮絮同他爹娘说话。 这头一桩事,自然是告诉爹娘,田地作坊铺子回到他手里,再着告罪这些年,一直没像样儿的祭品给爹娘,末了说就近的事儿。 阿照回来了,他肚里怀了孩子,让爹娘万事放心。 说到最后,顾雪来声儿全哽了,拜香时,两边肩颤得厉害。 插了香,顾临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别的什么也不曾说。 这年头,世道乱,这坟院比六七年前,密了不少,高高低低全是坟头。 风吹得烛火忽闪忽闪,香烟袅袅里,先人食过祭品,顾临溪和顾雪来一块给顾老爷顾太太烧纸钱。 这会子,顾雪来情绪好了些,折了根木棍棍儿,挑着火里厚沓沓纸钱,“爹,娘,你俩搁地底下可要尽着花销,阿照吩咐陈妈,买了许多金条、元宝。” 顾临溪正担心他太难过,听见这话,稍放了心。 晚上,顾临溪和顾雪来歇在北房西屋。 从坟院回来,顾雪来情绪一直不咋高,晚饭吃得也不算多,早早回了屋。 顾临溪进屋时,他正站在多宝格前边,瞧小时候顾老爷给他雕的小马。 隔着多宝格,顾临溪站在他对面,“早知道不同你说顾厚喜和顾厚仁的事了,悄么声儿的,我送他俩进大牢完事儿。” 顾临溪对顾雪来向来瞒不住事,昨儿晚,把顾家遭匪的真正原因告诉了顾雪来,并说计划,夏天时候,准还要再剿一次匪。 这回,便以通匪名头,叫顾厚喜顾厚仁一命抵一命。 “你不告诉我,我才要生你的气呢。”顾雪来瞧他一脸担心,笑了笑宽他的心,手举着小马骑到他面前,“只是回到家里,觉着物是人非,有些伤心。” 他这样一说,顾临溪是个粗人,一时倒不晓得说啥话安慰他,毕竟人死了可活转不回来,盯着眼前小马,“这个我会雕哩,我照着骏马图给你雕上八九匹,好不好?” 顾雪来知道他嘴巴笨,这就是在哄自己哩,唇边笑浓了些,“是雕给我,还是雕给肚里宝宝?” “自然是雕给你。” “肚里宝宝急啥,等她会走了,再给雕不迟。” “你手慢不?别等我生了,一匹马儿还没雕好。”瞧顾临溪手扳着多宝格架,豪气得不行,顾雪来忍不住想逗他,捏着小马转身往临窗炕上走,不让他瞅见自己笑。 顾临溪忙追到炕上去,瞅见他一脸笑,放了心,也识逗,“我手慢哩,公署事儿又忙,雕不完,你甭罚我。”整一个憨奴才样儿。 顾雪来把小马放炕桌上,彻底教他哄开了怀,笑得脸微微泛红,“好个刁奴才,做不完事还不许人罚,好霸道!” 他开了怀,顾临溪眼儿眨也不眨,肘撑炕桌上,陪着他笑,等他笑止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这才对嚜。” “过日子,咱眼睛往前头看哩。” “明儿,我陪你去咱家田里看看,也见见老庄头。” 顾临溪的声音,又沉又稳又缓,顾雪来望着他眼睛,像望进两汪无底深潭,天塌下来,地陷下去,都有这双眼睛这个人兜着托着。 贪恋这掌心暖和似的,顾雪来在上头蹭了又蹭,良久,“好。” 第二天一早,趁着日头还不算高,顾临溪陪着顾雪来,来到顾家地头边。 昨儿晚再有宽不了的心,瞧见这无边的麦无垠的绿,也都宽了。 顾家这老庄头姓李,顾老爷顾太太还在时,就是他管着顾家的地和长工们。 他人精瘦精瘦,一张长脸,庄稼地里的全把式,晒得可黑。他管着顾家的地,顾家每年收下来的麦子磨了新面,除了管人吃的牲口吃的、杂货铺做糕点使的,年年有剩还能往出卖。 顾厚喜顾厚仁当了东家,也舍不得放他走。 他不在地里,顾临溪和顾雪来到他家寻他。 一进院,他家拴在枣树旁儿的黄狗吠起来。他刚从自家地里回来,坐井边刮鞋底儿的泥,见有客来,仰起张日头晒扁了五官的脸,眯了眯眼睛,冲顾雪来睁大,“少东家?” “诶!”顾雪来见他认出自个儿,满脸是笑,“李庄头,六七年了,你一点儿不见老。” 长工们不晓得,李庄头可晓得近来是怎么回事,抢来的东西留不长!当年顾厚喜顾厚仁霸了这田时他就说过哩。 “几时回来的?”他拍拍身上的泥起身,掬井水洗了把脸。 “昨儿回的,回来祭祭。” 李庄头恍然,正要叫老婆子拿些待客的东西出来,一双亮眼睛望向顾雪来身边的顾临溪,认了又认,一拍大腿,“阿照也回来哩?” “是,师傅。”可不是师傅?顾临溪一身庄稼地里的把式全李庄头教的。 “回来好啊,可算是找回来了,当年把咱少东家可急坏了。” 顾雪来忙瞅了一眼顾临溪,样子全在说:这下你可相信了? 顾临溪没理儿心虚,给他瞅着,捏了捏他的手。 李庄头把他们让进堂屋喝茶吃花生。 还想留饭。 顾雪来晓得庄稼人米面得来不容易,没留下吃饭,问了下这几年地里的年成、旱不旱,起身回家。 午睡后,顾雪来嚷着要去乡里大河钓鱼,顾临溪陪着他,钓回两位巴掌大鲫鱼,晚上煮了鲫鱼豆腐汤,鲜得眉毛掉。 第三天,顾临溪和顾雪来起了个大早,去赶周围十来个乡的大集。 他俩兜里有钱,顾临溪又纵,逛完回来,陈妈细数,有小磨推出来的豆腐、蝈蝈笼、一对泥人、两只蝈蝈、一袋金丝糕、木雕的许仙…… 陈妈边数边笑,顾雪来挺着肚儿站在一旁,也笑,笑得一团孩子气,攥着顾临溪的手,“都是阿照不拦着我。” 顾临溪斜瞅他一眼,啥话也不说。 他还能说啥话,他两边嘴头子都快咧到耳朵根哩。
第22章 完结章 ======= 回城这天,顾雪来睡了个足足懒觉,起来吃了碗陈妈做的清汤素面,卧了个荷包蛋,青菜多过面,舒舒坦坦。 祭顾老爷顾太太买的东西太多,祭过尽在吃羊吃鸡了,腻得顾雪来不成。 一碗素面下肚,仨人身上油腻疙瘩都解了,赶车进城。 进了城门,狮子街在西,桂花巷在东,今儿索性也没什么事,顾雪来搁城门口雇了个小子,教他帮陈妈把车赶回桂花巷,他则和顾临溪下车,逛到狮子街去。 昨儿赶乡下大集买了许多,顾雪来吃一堑长一智,今儿——只看不买,走进自家杂货铺,两手空空。 店堂里,一个账房仨伙计,都在忙。 他们虽不晓得咋就换了东家,但都识得顾雪来是新东家,一口一个唤着,其中一个溜须拍马的,还跑到后头作坊把掌柜叫了来。 这掌柜姓王,也是顾家做了多年的,穿一身做活儿的短衫袴,脖上白巾子抹了把额上汗,一时没改过从前称呼,“少爷您来啦。” “咋恁忙?你也去作坊帮上了?”顾雪来让他先喝口茶。 王掌柜一口气喝了两大盏茶,“可不?两家前后脚的办喜事娶媳妇儿,都搁咱家定蜜三刀,今儿早起,作坊油锅没熄过火!” “怪不得空气里一股油滋滋甜香。” 顾雪来让他歇歇再忙,自个儿却牵着顾临溪进了作坊。 顾家这杂货铺后头有俩作坊,一个管糕点,一个管酿造。糕点这个在后院西角。 一走进去,热乎乎、油喷喷、甜丝丝,扭成股气直冲人来。 作坊还是那些师傅。 他们瞧着顾雪来和顾临溪前后进来,手上动作该咋还是咋,眼神一碰,都有句交汇:“阿照可是恁没出息!都做了官儿,还是给少爷用上了!” 明眼人都瞧出顾雪来怀了身子,肚子滚滚圆。 “少东家。”这些个老师傅们,嘴上唤的是顾雪来,一双双老眼都在冲顾临溪笑。 顾临溪可不怕他们臊,也冲他们笑,眼里尽是得意。 刚出锅的蜜三刀,泡了桂花糖汁子,那股子甜蜜,顾雪来没忍住,夹了一块,咬了半口,点了点头,剩下半口踮脚喂给顾临溪。 顾临溪张口吃了,嚼得嘴里直拉黏扯丝。 “好吃不?” “好吃。” 顾临溪牵着顾雪来出作坊时,听见后头一阵老家伙笑,笑他俩也跟这蜜三刀似的——黏糊! 出了顾家杂货铺,许是教作坊里热的,顾雪来的脸红漉漉。 “还走回去?还是叫辆黄包车?”顾临溪瞧他脸儿红,怕他热着。 顾雪来气他笨,瞪了他一眼,“先走走,啥时候累了再坐车。”牢牢攥住他左边大手。 沿着街边店铺檐下荫,两人慢慢儿地走。 “你瞪我干啥,我耳不聋,听见他们笑哩,随他们笑去。我要是个女娃娃,不是你们顾家童养媳妇儿是啥?” “童养媳妇儿?有你这样脾气硬的?没少欺负我。”顾雪来哼了哼。 顾临溪瞅他傲傲侧脸,别的不说,顾雪来下巴一矜一挑,真是少爷气十足。 顾临溪瞅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斜了斜肩,挨他耳边,“我也就搁床上欺负欺负你,别的可没有。” “诶哟。”他低低叫唤一声。 原是教顾雪来红着脸踢了他腿。 说话玩闹,很快出了狮子街,顾临溪又问他,“真不用叫车?”抹了把他鬓角细汗。 “叫罢。”顾雪来不跟他犟,也不跟自己犟。 不一会儿,两人坐上辆崭新黄包车。车上,顾临溪不住用手帕给顾雪来沾颈上薄薄一层汗,“你要是不大着肚,我倒能背你回去。” “你以前倒是背过我一回。”顾雪来想起这桩旧事,眼儿羞羞冲他笑。 顾临溪显然也记得,一直搁在心里头,顾雪来一提,他脸也烫起来。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顾雪来只有十六岁,顾临溪十八。 在顾家,顾临溪一顿能吃仨小子的米粮。顾太太瞧他长得高身阔肩的,为自己儿子留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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