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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顾临溪撇下伙计,穿过店堂,进了后院。 顾家这间杂货铺,他打小便来,磨坊磨好了麦,回回都是他赶驴车送来这儿的作坊。这店里四方,没准儿,这伙计都还没他熟。 半个时辰后,后院一间供伙计们临时歇睡的小屋,顾临溪等来了顾雪来的二叔三叔。 顾家上一辈都按厚字排,顾雪来他爹唤顾厚礼,二叔唤顾厚喜,三叔唤顾厚仁。 他二叔三叔,一进这屋,便把顾临溪认了出来。 “好家伙,这不是咱家买来的阿照嚜,当年不声不响的走了,瞧瞧,这大块头,这军装,当了官儿哩。” 咱家?谁跟他们咱不咱的?顾临溪唇角扯出个笑来。 这屋不大,除了炕、柜,就是一张四方小桌。顾临溪向着门,拍拍左右两边,示意他俩坐下说话。 他二叔三叔对视一眼,脸上谄笑浓浓,坐了下来。 “阿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是有什么事?”都坐下,他二叔顾厚喜先张了口。 “我来也不是别的事。”顾临溪瞧他们嘴脸便恶,也不愿多跟他们废话,开门见山的,“老爷太太没了,少爷托我,把田地、作坊、铺子拿回来。” “这几年,二叔三叔费心经营,辛苦了。”顾临溪缓着声,皮笑肉不笑。 听得少爷二字,顾厚喜同顾厚仁忙不迭隔桌对视一眼。 “找着咱们雪来了?”顾厚喜满面的既惊又喜,“阿照,你可不知道,你走以后,家里遭了匪,大哥大嫂全死在土匪手底下,那个孔妈,拐了雪来,好几年!我们都找不着。” “是哩是哩,眼下找着了,可谢天谢地,雪来现如今住哪儿呢?”接着二哥的话,顾厚仁忙不迭搭腔儿。 “拐了?”顾临溪故作惊讶,眼底冷意却一点一点沁上来,“住哪儿?” 顾厚喜同顾厚仁一齐瞧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砰”的一声,他们等来的,是顾临溪的拍桌子。 “要不是孔妈‘拐’了顾雪来,他如今,还有命在?” “这六七年,这铺子生意这样红火,二叔三叔赚了不少大洋罢?” 他一拍桌子一怒,活像个土匪,“嘿嘿。”顾厚喜、顾厚仁皆讪笑着。 “少爷说了,从前那些事儿,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这田地作坊铺子,原都是他爹的,如今自也该还给他。” “阿照,话可不是这么说……”顾厚仁一听要把田地作坊铺子交出去,先急了,挨他二哥恶狠狠一眼瞪,噤了声。 顾厚喜仍是一脸笑,挨顾临溪近了些,“阿照,你三叔他不会说话,你甭跟他计较。” “你实话跟二叔说,雪来如今住哪儿?” 顾临溪不答腔,眼珠子冷冰冰锁他脸上。 “你看,我大哥大嫂以前,把你买了来,是咋对你?幸好你逃了,当兵多大出息!要是不逃,如今还在家里当牛做马给他全家欺哩。” 顾厚喜边说以前边留心顾临溪脸色,想勾起顾临溪对顾老爷顾太太一家的恨来。 “那咋了?”顾临溪装着傻,想听听他还能说出啥。 顾厚喜见他不上套,多少有些着急,同顾厚仁对视一眼,“阿照,你如今做了官儿,和以前不同了,你二叔三叔也不瞒你。” “这田、作坊、铺子,你不晓得它们一年能赚多少白花花大洋,现下叫我们交出去,断不成。” “这样,原来,我和你三叔五五分利,你加进来,我兄弟俩只要六成,你独占四成,可成?” 顾厚喜坐的又近了些,嘴几乎挨在顾临溪耳边,压低低声,“你告诉你二叔三叔,雪来住哪儿,也甭用你沾手,咱神不知,鬼不觉,做了他。” “以后,这田地作坊铺子,全咱仨的。”好似事已做成,他话音最后,笑森森的。 “果真?” “果真!” 听着他一声“果真”,顾临溪亦笑森森的,一杆油黑枪杆自腰伸出,冰冰凉抵在顾厚喜脑门。 上秒,还都各笑着,下秒,就枪抵脑门上了,顾厚仁傻了一傻,反应过来,刚想叫嚷伙计,顾临溪抬起右胳膊,另一杆黑洞洞枪口抵住他。 “都别动,给老子老实坐好。” “他二叔三叔,这六七年,赚了不少大洋罢?这赚的大洋,买十副寿材都够了罢?既然寿材都买好了,人也该躺进去是不?”笑意森森,顾临溪左右手各一使劲,枪洞狠狠戳在他二叔三叔头上,扳机弹簧压得吱吱乱响。 “哎哟哎哟,阿照,可不兴可不兴……” 他二叔三叔给这么一戳,全下意识地捂着自个儿没被枪戳着的另边脑门。 “该是少爷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三天后,田地铺子,我陪着少爷来过契。” 从凳上站起身,一手揪住他二叔三叔后衫领子,来了个西瓜碰西瓜,顾临溪撩下话,转身便走。 几步走到屋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站定转身,目光搁他二叔三叔惨白脸上。 “这三天,你俩也别想着整什么幺蛾子。” “乡里这么多大户,怎么偏偏就顾家遭了匪?” “前段我去贺县剿匪,活抓了几个小喽啰,其中一个,竟认得我,告诉了我一桩事。” 顾厚喜和顾厚仁的脸色,唰的从惨白变灰白。 “二叔,三叔,通匪,可是重罪,死了,都没寿材睡的。”目光钉在他俩脸上,顾临溪逐字逐句说完,眉梢一点一点弯起来,“三天后,过契要是有丁点儿不顺……” 话没说完,他却不再说了,迈出屋去。 了却一桩心头事,上马的顾临溪,浑身松快。 惦记着顾雪来,马鞭拍着马屁股,他骑得飞快,到了家,下马、栓马、喂草料,一气呵成。 施完针,秦大夫本要走,陈妈强留,他一老头拗不过身强体壮的老妈子,留下吃了午饭。 为着谢他,陈妈这顿烧得丰盛,又是炖羊肉,又是鸡汤,秦大夫才刚喝完汤,去东屋照顾顾雪来的陈妈跑了回来,冲他说:“人醒了。” 秦大夫忙搁下筷子,进屋重给顾雪来把脉。 顾雪来昏睡了一天多,瞧眼跟前老头,望向陈妈。 “太太,这可是救你的秦老大夫哩。你不晓得,你烧得多厉害,万安堂俩大夫的方子都不退烧,还是秦老大夫施了针,你才好了。”陈妈满面的喜色。 顾雪来就要下床给秦大夫道谢。 秦大夫免了他谢,把完脉,捋着胡子,“烧是退了,底子有些虚,后边多炖些阿胶红枣羹吃,对你对肚里娃娃都好。” “诶!”陈妈面上更喜了。 “秦老大夫……我身上,怀了几个月了?”搁孔家村时,顾雪来一回也不敢给赤脚大夫瞧。 “三个来月。”秦老大夫不用掐指头,告诉他,“夏末秋初生。” “三个来月……”顾雪来低头瞧着自个儿肚子,眼圈一红,抬头向秦老大夫,“是不是不好打下来了……” 屋里顿时一静。 屋外快冲到门帘的脚步声也一静。 陈妈与秦老大夫,你瞅我我瞅你的,都不敢答这腔,尤其陈妈,转头瞧见,门帘底下,一双大脚,不是顾临溪是哪个? 坏了。 怎么偏偏是这句,给他听着了。 陈妈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秦老大夫清了清嗓子,一副家中长辈口吻,“什么打不打的,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东屋的棉帘子,一把给顾临溪掀开。 他一夜不咋合眼,眼里的红血丝更多了,远瞧着,湿漉漉的像有泪,木着脸站在那儿,像叫人给屈了的下山大兽。 “老……”陈妈想唤他一声,打破屋里这僵气氛,字刚开头,他棉帘子一放,转身便走。
第16章 === 三天后,顾雪来养的能出来院里见风了。 这天,出了太阳,陈妈在顾临溪吩咐下,搁巷口叫了辆黄包车,搀着顾雪来上了车。 路上,他问陈妈这是要去哪儿?干啥?望着他好奇的脸儿,陈妈摇头说不知道,她确实不晓得,老爷这般吩咐,她不过照办。 黄包车停在狮子街顾家杂货铺前,顾临溪领着中人,已在那儿候着了。 进了店堂后院,顾雪来瞧见他一脸土色的二叔三叔。 中人和契约双方都在,顾雪来都还没反应过来,田地作坊铺子就回到了他手里,白纸黑字。 坐黄包车回家路上,他翻来覆去地瞧手上的契,满眼不敢相信。 陈妈十分惊讶,“这杂货铺,原是太太家里的,怪不得太太每回出门,都捎回一包它家的蜜三刀。” 等他俩回到家,顾临溪早已在家等着了。 顾临溪抄近道,又骑马,自然比他们快。 东厢明间,一桌子乔家酒楼订来的菜。 陈妈瞧这一桌子菜,明白他俩要说话,端上出门前便炖好的阿胶红枣羹,识趣儿躲进了厨房。 顾雪来落了座。一时,两人都有些没话儿。 顾临溪自在些,一身军装,坐下没多久,拿碗盛汤,喝完了汤,又自个儿去盛米饭,饭尖堆得高高的,吃尽两碗,拿起巾帕擦嘴。 期间,顾雪来面前一碗阿胶红枣羹,一勺一勺,只下去半碗。 瞧他吃饱了,顾雪来怕再不张口,他便这么走了,轻轻搁下瓷勺,细声细气向他说了句:“谢谢。” 谢他把顾家的产业争回来。 顾临溪将擦净嘴的巾帕搁在桌上,不晓得是因为身上一身军装,还是脸上挂着的笑,明明坐在顾雪来身边,说话的口气却远得很,“用不着谢我。” “细想来,要不是老爷太太当年用四口袋白面换了我,也没有我如今一条命在。我给顾家干活,是应当应分的。” “今天把顾家产业拿回来,也算是全了老爷太太养我的情。” “如今契也过了,你是顾家杂货铺东家,名正言顺。” “肚里宝宝的事,你甭担心,甭问秦大夫打不打得下来。好好儿的,秋天,你把孩子生下来。” “我会寻好奶妈养娃娃。出了月子,你再回顾家当家。” “少爷,往后咱们便桥归桥,路归路罢。”最后一句,顾临溪说得可快,生怕慢一些,自个儿就反悔了,说完,他抿了抿唇,笑意里添了些自嘲。 那笑,特像他小时候,他还是个小奴才,顾雪来还是个小小少爷。 顾雪来怔怔望着他,望着他的笑。 在顾临溪那句生分的“少爷”过后,其他的话,他便听不清了,满心满腔都是那句生分少爷。 “什么叫……”话刚冒头,顾雪来就被喉咙顶上来的哽咽噎住了,什么叫桥归桥路归路?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追问着顾临溪。 许是怕自个儿反悔,顾临溪没有答他,而是站了起来,边戴帽子边说,“菜别凉了。”提醒他吃饭,却并不看他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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