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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忱搬进家后，爸爸妈妈对待岑故的态度虽然较之前没什么差别。 但有时候，大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小孩子会格外在意。 大概是顾忱有伤在身，又初来乍到，怕他不适应新环境，爸爸妈妈在面对顾忱时，尤其耐心。 岑故看到爸爸妈妈和顾忱的相处，有时候会觉得吃味，并生出一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不适。 不公平。很不公平。岑故想。 那个时候，岑故已经懂得了一点儿所谓的“伦理”知识，他清楚地知道，顾忱不是他血缘上的亲生弟弟。 毕竟就拿最浅显的事情来说，他姓岑，顾忱姓顾，而无论是他的爸爸，还是妈妈，甚至是家里经常往来的亲戚好友，都不姓顾。 况且，顾忱搬进来后，他喊岑故的爸爸妈妈一直都是“叔叔”、“阿姨”，而岑故的爸爸妈妈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没说过要顾忱改口之类的话。 种种原因，岑故和顾忱最初的关系很冷。 顾忱大概是初来乍到，加之性格内敛的缘故，岑故则是心里埋着点儿不适，看顾忱哪哪都不舒服，于是，他们成了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 待顾忱的伤养得差不多了，岑故的爸爸妈妈一通忙活，搞定了顾忱学籍上的事情。 故而，顾忱在继成为岑故的“弟弟”之后，成为了岑故的“同学”，并且在父母的格外嘱咐下，顾忱成为了岑故的同桌。 之前，除了周末，岑故都不需要对顾忱抬头不见低头见，但现在，一经成为同桌，他俩就不得不天天见，时时见。 矛盾因而一触即发。 岑故觉得顾忱烦，争了他的父母还不够，现在还要一步步抢走他的同学、朋友。 所以，他给顾忱甩脸色，也说狠话。 说得最狠的一句话，大概是“你才不是我弟，你给我滚回你自己的家里去！” 说狠话还不够发泄岑故心里的不适，他推搡过顾忱，甚至在父母说顾忱初来乍到，记不得学校到家的路，要求岑故把顾忱安全带回家时，故意把顾忱丢下了。 岑故对顾忱说狠话，推搡，甚至是故意抛下时，顾忱的那双眼睛，始终很安静。 顾忱不反驳，不反抗，不反对。 因为把顾忱丢下自己先回了家，岑故自知做错了事，所以背着书包到家时，他整颗心都跳得很厉害，生怕父母会骂他。 父母在知晓这事后面色也的确是很沉重。 他们让岑故放下书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些天我们一直在思考，没询问你的意见，把顾忱接回来，是不是一件错误的事？”妈妈说。 “如果你真的很抗拒顾忱，我想，我们会考虑把顾忱送回去的……但在这之前，我们希望你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会把他接回来……” 于是，岑故知道了顾忱来到他家的理由。 顾忱的亲生父母未婚先孕，父亲酗酒家暴，母亲受不了，生完小孩就跑了，孩子起先由父亲带，后来父亲失足，摔死了…… 岑故的妈妈和顾忱的亲生母亲算是旧友，这次之所以会去接顾忱回家住，也是因为好友的拜托，加之她和丈夫看到顾忱后，对顾忱心生怜悯。 “……送回去，那他住哪呢？”岑故犹疑地问。 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谁知道呢？这你管不着，我们也管不着……” 岑故深深蹙眉。 他没由来地进行联想，将顾忱送回去后，顾忱衣不蔽体，住无可住的场景，然后生出一种可悲、乃至可怜的情绪。 “不！不能把他送回去！” 那个脑内画面一出来，岑故就立马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可岑故一说完，就对上父母苦恼的模样，爸爸郁闷地说，“可这不成啊……你不是讨厌顾忱吗？要是顾忱继续留在这里，那不是会让你天天不开心，影响了我们的家庭和谐吗？” “为了让我们的家庭和谐，我们还是把顾忱送走吧……”妈妈跟着附和。 “我不讨厌顾忱！”几乎是瞬间，岑故就反驳。 顾忱今天被他丢在学校了，就像是真害怕顾忱不声不响就被父母送回去了，岑故“腾”地站起来，“我今天忘记把顾忱带回来了，我现在去找他！” “顾忱就在你们学校门口的便利店等着你！” 一溜烟，岑故就跑出了家门，远远地，他还能听见爸爸对他的喊话声。 很难说清岑故在便利店见到顾忱时的心情，用“失而复得”、“热泪盈眶”、“激动溢于言表”之类的词来形容，似乎都不为过。 和岑故跑得气喘吁吁的模样相较，顾忱一如既往地平静，那双黢黑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岑故的眼。 岑故之前一直觉得顾忱的眼神很令人讨厌，但此时此刻，他对上那双眼睛，却第一次觉得，顾忱拥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接你回家。”岑故屈着腰，喘着气，对顾忱说。 顾忱将自己拿着的一次性水杯递过来，那里装着一杯温开水，大概是便利店老板拿给他的。 “我还没喝。”顾忱说。 岑故拿过那杯水，“咕咚咕咚”就将那杯水喝完，“谢谢。” “其实……你不用来接我也可以的……”顾忱垂着眼，低声说。 “说什么呢？我可是你‘哥’，不来接你，我接谁啊？”岑故将那个一次性杯子丢到垃圾桶，摸了下嘴角的水渍，朝顾忱笑了笑。 那天，岑故将顾忱顺利地带回了家。 但这并不代表，顾忱从此就“顺利”地在他们家住下来了，因为在这事之后，岑故的父母还特意找过岑故谈过几次话。 而这几次对话，他们几乎都是将岑故视作一个小大人或者朋友，他们会很严肃郑重地询问岑故，“是不是真的决定让顾忱住在家里了？” 他们会疑惑，岑故有没有真的意识到，让顾忱留下意味着什么？岑故是不是真的做好了成为一个‘哥哥’的准备？是不是真的会为自己的选择担起责任？ 而几次每一次对话，岑故都会很肯定地说，他知道让顾忱留下意味着什么，他做好了准备。 甚至，那一年过生日，岑故许的愿望，都是父母同意让顾忱留在他们家。 因为害怕顾忱被父母偷偷送走，岑故的日常生活甚至都表现得有点黏顾忱。 仿佛只有这样，他时时刻刻盯着顾忱、陪着顾忱，顾忱就不会被送走。 于是，岑故和顾忱一起上放学不够，放了学，他还要抓着顾忱一起学习或是玩，更甚者，他还得抓着顾忱一起睡觉。 顾忱对此倒没表现出抗拒。 此前，岑故从没想过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会是什么感觉，可和顾忱相处的这么些时日，他越来越觉得，有个像顾忱这样的弟弟，应该也蛮不错。 虽然顾忱不会像其他伙伴的弟弟妹妹那般黏糊糊地喊“哥哥”，但顾忱比那些弟弟妹妹乖，不会老是无理取闹地哭…… 起初，岑故或许真的只是因为父母的激将法，被迫担起了哥哥的责任，有了不想让顾忱离开的想法，面子大于本性，所以感性压住了理性，他不得不黏着顾忱。 可现在，他已然发自内心地接受了顾忱。 他开始发觉顾忱的好，会想要逗顾忱玩，开始有了“要是顾忱能陪伴他长大的也挺不错”的想法。 孩子们的相处，父母都看在眼里。 考虑再三，岑故的父母最后组织了一次有关于“要不要让顾忱住在他们家”的家庭会议。 餐桌边，两个小的坐在一边，岑故紧紧扣着顾忱的手，隐隐表明了他的态度。 大人则坐在另一边。 问话进行得直接。 有顾忱在场，岑故回答得亦毫不犹豫。 他的态度依旧没有任何更改。 而岑故的父母询问顾忱是否愿意留下来时，顾忱也不再只是沉默点头，而是言简意赅地回答，“愿意。” 在听到那句“愿意”时，岑故和顾忱偏头对视，随后他嘴角微微扬了扬，或许是觉得“稳了”。 事实也的确是“稳了”，可能是见岑故的态度始终没变过，也看他和顾忱的相处氛围没再出现什么大问题，在这次谈话结束后，顾忱住在他们家的这件事，彻底板上钉钉。 只是，在确定不会把顾忱送回去后，岑故的父母还找顾忱确认过一件事，“严格来说，你现在算是寄住在我们家，你的户口，还是归属在你老家那边……我们也不确定你亲生母亲的态度，也不确定哪天她会不会生出把你接回去的想法……当然，现在思考这些，可能是杞人忧天，但还是先告知你一下吧。” 顾忱垂了垂眼，最后只是很感激地望向岑故的父母，轻声道了谢，“无论如何，很谢谢你们。” 虽然自顾忱搬进他们家后，无论是岑故自己，还是他的父母，都比较会强调“岑故是哥哥，得有点哥样”，但等顾忱和这个家稍微熟络起来后，更有‘哥样’的人，反倒成了顾忱。 因为自小拥有的遭遇，顾忱似乎较为早熟，待人处事，似乎也少了很多孩子的天真，会不自觉带着点儿小心翼翼和谨慎。 或许正是顾忱性格里更为内敛的特质，不了解他俩的外人，也总是很容易误以为顾忱是哥哥。 对此现象，岑故的态度几经改变。 起初，他有点不满。 每当外人将岑故误以为是弟弟时，他总是会严肃纠正，说自己才是哥哥，顾忱是弟弟。 岑故的这种不满，并非只是嘴上说说，他真的会往心里去，会感到不开心，并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个哥哥哪里做得不好，所以才会让其他人都有这种误解。 故而，他总是会加倍对顾忱好。 后来，或许是心智上长大了，岑故不再对外人的误解看得这么重了。 “反正，无论外人怎么说，顾忱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哥哥，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这种时候，岑故也会更心安理得地享受来自顾忱的照顾。 有时候，岑故还会嘴贫地反过来喊顾忱为“哥”。 顾忱一贯不计较岑故如何喊他，第一次听见岑故这个卖乖的“哥”，他也只是顿了一下，就恢复如常了。 虽然顾忱没有说些什么，但岑故很细心地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当他喊顾忱“哥”的时候，顾忱似乎会更加纵容他一点。 老人常说，好日子是不禁过的。 顾忱稚声稚气地让自己吹生日蜡烛的模样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但此刻，老师站在讲台上，已经开始强调高考的倒计时了。 时间在这个刹那仿佛有了实体，于是，岑故强烈地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并恍然意识到，原来，距离顾忱搬进他们家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他和顾忱不知不觉间已积攒了很多很多的回忆，于是，他差点都要想不起初见顾忱时的场景和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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