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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回,是在书房。他正趁着那被允许的一个钟头看礼仪片子,昆楚忽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差猜连忙起身,低头站到一边。昆楚没看他,径直走到书桌后坐下翻文件。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地问:“那个戴眼镜的,手势错了。” 差猜一愣,看向屏幕。片子里正演着某种正式场合介绍人的礼数,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动作有点急。 “西式规矩,介绍的时候手心该朝着被介绍的那位,角度不能太高,显得轻浮。”昆楚翻过一页纸,口气随意得像在评天气,“他太急着显摆自己了。” 差猜仔细一看,还真是昆楚说的那样。他没想到昆楚会注意这种小地方,更没想到他会随口点出来。“是……先生眼尖。”他低声应着。 “不是眼尖,是常识。”昆楚合上文件,总算抬眼看他,“你要学的,就是把这些‘常识’变成你的本能。别像他似的,临阵磨枪,空有个架子。” 差猜低下头:“是,我记住了。” “光记着没用。”昆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把他因为刚才慌忙起身有点歪的衣领扶正了。动作很快,一碰就收,却让差猜浑身一僵。 “细节。到处都是细节。它决定你是被人一眼看穿的假货,还是……”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差猜脸上停了停,“还是起码能以假乱真的高仿。” 高仿…… 差猜咂摸着这词儿,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是贬?还是某种程度上的……认了? “下周,”昆楚转身往门口走,语气又平了回去,“有个小型的家族聚会。你跟着。” 家族聚会!差猜的心猛地一提。这意味着他要见昆楚的家里人?以什么身份?会碰上什么? “别紧张。”昆楚在门口停住,没回头,“就是露个脸,不用你说什么。接着看你的吧。”说完,出了书房。 差猜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劲。家族聚会……这比上回那个茶会更正式、更麻烦。昆楚让他去,是进一步的“晾晒”? 还是新的考题?那句“以假乱真的高仿”,是在敲打他,还是……多多少少,承认了他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忍不住分析昆楚的每句话、每个动作背后的意思。试着摸清他的喜好,猜他的反应,调自己的做派。 他甚至开始在日记里,不只记事情和分析,还会试着写下自己猜的“昆楚可能会怎么看这事”。 这习惯危险。他正把昆楚想事儿的法子,一点点变成自己的思路。他惊恐地意识到这个,可停不下来。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地“表现”,才能换来那些他越来越舍不下的“赏”——妈的健康,家里人的安稳,甚至……偶尔那一点点似有似无的“平和”时刻。 那天晚上的日记,他写得格外费劲。他记了昆楚指出礼仪错和提家族聚会的事,分析道:这举动可能是想检验近期的学习结果,并初步把他带进更中心的社交圈子; 同时,指出错误并亲自纠正细节,可以看作一种变相的“教”和“盼着更好”;得利用接下来时间加紧练,尤其是以前没注意到的细微处。 写完,他看着这些字,感到一阵深深的累和疏离。这真是他想的吗?还是那个叫“差猜”的壳子在替他琢磨? 他走到窗边,夜色里的庭院静悄悄的。喷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水面平得像镜子,映着天上冷冷的月亮。 他想起小时候,妈也带他去过远房亲戚的聚会。那时他慌得不行,紧紧揪着妈的衣角。妈会偷偷捏捏他的手,小声说:“别怕,跟着妈就行。” 现在,他要去的“家族聚会”,没有妈暖和的手可抓。他只能靠自己,靠这段时间学来的、还生硬的规矩,靠猜那个摸不透的男人心思,去应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切。 怕还在。但怪的是,里头竟混了一丝隐隐的……兴奋?或者说,一种拧巴的想证明自己的劲头?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假货”,起码,能当个“高仿”。他想瞧瞧,自己到底能被捏成什么样。 这念头让他后脊梁发凉。 他猛地把窗户关上,隔断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月光。 不能细琢磨。不能往深了想。 他只需要记住:表现好,妈就能更好。表现好,说不定就能多得一点儿“平和”,甚至……那一点点跟幻觉似的“温馨”。 至于自己正在变成啥样…… 他不敢看镜子里那双眼睛,匆匆往浴室走。热水哗啦啦冲下来,想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和越来越深的迷瞪冲掉。 习惯挺吓人的。他开始习惯这儿的作息,习惯颂西老师的教鞭,习惯语言课的枯燥,习惯昆楚那套摸不准的做派,甚至……开始习惯在晚上等着什么,又在某些时候,因为一点小小的“不一样”而心里头晃荡。 他正一点一点被这个华丽的笼子同化,而最吓人的是,有些时候,他竟然觉得,这样……好像也还行? 起码,妈在笑。起码,债在少。起码……他还能听见家里人的声音。 温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家族聚会。新的坎儿,也是新的“机会”。 他得抓住。
第15章 家族聚会 家族聚会的消息,像块石头扔进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里,在差猜心里荡开一圈圈停不下来的涟漪。怕,紧张,隐约的兴奋,还有更深那层——自己这点“价值”到底经不经得起掂量的慌,全搅和在一块儿。 他把这堆乱糟糟的心思写进日记,分析这事儿的多层意思:检验成果、带他进圈子、也可能是昆楚向家里头某种无声的宣告。昆楚的评语就俩字:“想多了。做好本分。” 本分是啥?差猜琢磨。是当个哑巴花瓶?还是偶尔需要张嘴的“助理”? 颂西老师加了特训,模拟各种可能场面该怎么应付,从怎么优雅地闭嘴,到怎么简短得体地回关于“工作”的询问(统一说法:处理先生的一些文书和行程安排)。 语言老师则猛攻社交场合的敬语和客套话。差猜像个快大考的学生,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想把那身叫“得体”的盔甲穿得更牢点。 聚会前一晚,昆楚自己过来了一趟,扔给他一个丝绒盒子。里头是一对样式简单的铂金袖扣,跟他无名指上那圈戒指材质差不多,款式低调,但细看透着不一般。 “明儿戴上。”昆楚吩咐,目光扫过他准备好的深灰色西装(颂西挑的),“衣服还行。记着,多看,多听,少说。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听的,当没听见。” “是。”差猜恭敬应下,小心收好袖扣。这不光是配饰,更像某种“许可”或者“标记”。 聚会当天下午,差猜被打理得挑不出一丝错。西装笔挺合身,袖扣在腕间闪着冷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薄薄敷了层粉,盖住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带来的苍白。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几乎认不出这是几个月前从橡胶林里逃出来的那个狼狈青年。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股子气沉了(或者说,是硬撑出来的沉静),姿态拘谨又标准,像尊精心捯饬过、却没魂儿的偶人。 他被带到主宅另一边更宽敞、也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穿戴讲究,举止优雅,空气里飘着低低的谈笑和淡淡的香水味儿。 差猜一出现,引来好些不动声色的侧目和打量——好奇的,掂量的,还有压根不掩饰的轻蔑。 他按着礼数,眼皮微垂,跟在昆楚身后半步的位置,拼命把自己缩成背景的一部分。 昆楚自如地在宾客间周旋,谈笑风生,跟书房里那个冷冰冰的男人判若两人。差猜就像个影子,安静地跟着,适时递上酒杯,或接过昆楚随手脱下的外衣。 他逼自己记住颂西教的:视线落在前头地面一米远,嘴角挂上极淡的、得体的笑,呼吸要稳。 一位满头银发、气场压人的老者在众人簇拥下走过来,昆楚迎上去,姿态恭敬地叫了声:“叔公。”差猜知道,这是昆楚家里头一位分量极重的长辈。他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老者目光跟刀子似的,在昆楚身上停了停,随即扫向他身后的差猜,顿了一秒。“这位是?”声音苍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差猜,我私人助理,帮着处理点杂事。”昆楚回得轻飘飘,侧身让出半步,示意差猜见礼。 差猜往前挪了半步,按练了无数遍的礼数,向老者行了个标准又恭敬的合十礼,用清晰但有点发紧的泰语说:“萨瓦迪卡(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老者“嗯”了一声,目光在差猜脸上身上遛了一圈,又看了看昆楚,眼神深得摸不透,最后只淡淡扔了句:“年轻人,跟着阿楚好好学。”便不再多说,跟昆楚聊起了别的。 差猜悄悄松了半口气,退回原位,后背却沁出一层细汗。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隐晦的打探目光,因为老者这一问一答,变得更复杂了。有探究,有了然,也有压根不想藏的鄙夷。 聚会拖了很久。差猜站得腿发麻,脸上的笑快僵了,还得时刻留意昆楚的细微示意,随时准备凑上去伺候。 他听到不少交谈的片段,航运、地产、艺术品投资,还有家里头的一些事。他努力让自个儿只听不想,把那些信息当背景杂音。 中间有一回,他按昆楚的眼神示意,去餐台给昆楚拿杯特定的香槟。 就在他端着杯子小心往回走时,一个穿粉色礼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好像无意中挡了路,正笑着跟人说话,没让开的意思。 差猜停下脚,等着。那女子眼角余光瞥见他,笑容没变,声音不高不低地对同伴说:“……现在有些人啊,真是什么身份都敢往这种场合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话清清楚楚飘进差猜耳朵里。他端着酒杯的手稳稳的,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像根本没听见。 他微微侧身,从另一边空隙绕过去,把香槟稳稳递到昆楚手里,动作流畅自然。昆楚接过,指尖似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一片。 “累了?”昆楚低声问,目光并没看他。 “没有,先生。”差猜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垂眼退后。 聚会总算快到尾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相对私密点的区域,差猜一直挺着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昆楚走在前头,忽然开口:“刚才,还行。” 差猜一愣,没想到会得句评语。指的是绕开那女人?还是指从头到尾的表现? “该装哑巴的时候装哑巴,该装聋子的时候装聋子。”昆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起码,没给我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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