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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东边第三个书架下层,成了差猜那点贫瘠世界里,新开出的一小块绿洲。 每次那珍贵的一个钟头,他都会提前说好,然后在昆楚或管家的默许下,小心踏进那片满是旧书和木头味的角落。 影像资料多半是些干巴巴的礼仪教学片或语言学习带子,但他看得眼都不眨。不光是里头的东西,更因为这是他自己“挣来”的、“被允许”的“越界”。 他盯着片子里那些人怎么举手投足,学他们那种优雅又隔着距离的笑,背那些绕口的敬语客套话。他知道,这些细枝末节,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他“够格”的筹码。 变化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有回颂西老师纠正他端茶杯的手势,忽然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手腕的弧度,像点样了。”语言老师也注意到,他在模拟对话时,开始不自觉地冒出些更正式、更合场合的词儿,虽然发音还有点硬。 这些小小的长进,像水珠慢慢磨着石头,慢,但确实在一点点改变“差猜”这层壳的质地。 最让差猜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是昆楚那儿来的变化。 昆楚还是牢牢控着一切,赏罚的尺子清清楚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股无处不在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绝对冰冷里头,好像掺进了一丝丝别的、抓不住摸不着的东西。 比方说,一次吃晚饭,差猜按规矩,闷声不响地给昆楚布菜。他夹了片嫩笋放进昆楚碟子里,昆楚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却少了往常那种刀锋似的锐利: “听说你最近老往书房跑?那些老掉牙的片子,看得明白?” 差猜手一抖,差点把公筷掉了。他稳了稳心神,垂着眼答:“有些地方吃力,但……挺有收获。谢谢先生准我去。” 昆楚“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却把那片笋吃了。接下来吃饭,他破天荒地评了几句菜的火候,口气随意,像在拉家常。 差猜不敢接话,只是更专心地站在边上,心却莫名跳快了几下。这不是夸,更像是一种……默许下的打量? 又比如,一回“侍寝”之后,差猜照旧想爬起来去清理,昆楚却伸手按住了他肩膀。劲儿不重,但足够让他僵在那儿。 “躺着。”昆楚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懒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汗湿的鬓角,“回回都这么急,跟有鬼撵似的。我这儿,就这么让你待不住?” 差猜浑身绷着,不知道怎么接。说“是”?找死。说“不是”?太假。他只能直挺挺躺着,感觉那只手在头发里穿梭的触感,陌生,又怪。 昆楚好像也不指望他答,自顾自说:“今儿颂西夸你了,说你走路有点样子了。”他低低笑了一声,很轻,却让差猜后颈发毛,“看来,那点片子没白看。” 这算……逗他?差猜判断不出来,只能含糊地应:“是老师教得好。” “哼。”昆楚不置可否,收回了手,“睡吧。” 那天晚上,差猜罕见地没立刻去冲澡,而是在昆楚均匀的呼吸声里,睁眼到了大半夜。 肩膀被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点温度,那感觉跟以前的强迫或掂量不一样,更难形容。他心里乱糟糟的。 真正的“赏”,在他几乎不敢指望的时候,又来了。 一次例行公事的、短得近乎冷酷的“沟通”之后,昆楚没马上让他走,而是靠回床头,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到他面前。 不是视频,是一段录音。 差猜迟疑地接过来,按了播放。 先是母亲有点虚弱、但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砚砚?真是你吗?刚才那位陈医生又说了,我恢复得比想的还好,再过一阵,说不定能下地走走试试……你别担心妈,妈好着呢!” 接着是个中年女声(听着像小姨)抢过电话,嗓门亮堂: “小砚啊!哎呀你可算有信儿了!工作忙也得常给家里报平安啊!你寄回来的钱我们都收到了!真出息了!在外国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你妈有我们呢!你自己当心身子啊!” 然后是小表弟雀跃的声音:“哥!你给我买的新球鞋我收到啦!我们班同学都羡慕死了!哥你太牛了!” 录音不长,可里头那股活生生的、家里人才有的热乎劲儿和没保留的关心,透过冰凉的手机听筒传过来,一下子就把差猜苦苦撑着的心防冲垮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漏出来,眼圈却飞快地红了。 昆楚静静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样子,没打扰,也没把手机收回去。直到录音放完,差猜还陷在那股又酸又胀的情绪里,手机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你家的债,第二批我还了。”昆楚这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你表弟的球鞋,也是用你的名义寄的。” 差猜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里,昆楚的脸有点朦胧。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感激吗?有。但更多的是没地儿钻的羞愧和沉甸甸的负累。 他在这儿受的这一切,换来的是家里人无忧无虑的笑脸和夸他“出息”。这对比太强烈,太刺人了。 “难受了?”昆楚好像能看透他心思,语气里带点近乎残忍的了然,“觉得你在这儿……这副样子,配不上他们这些笑脸?” 差猜身子一颤,低下头。 “记着,差猜。”昆楚伸手,用指尖抬起他下巴,逼他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很深,里头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楚。 “你的‘不配’,你的‘难受’,什么都改变不了。事实就是,因为你在这儿,因为你照我的要求做,他们才能活得更好,才能笑出来。 这就是你的价值,也是你待在这儿的理由。把你那些没用的自怜收起来,把你那点可怜的良心,用在怎么让我更满意上。这样,他们才能接着得好。” 这话像浸了毒的冰锥子,扎进差猜心里最疼的地方,却諵砜也带来一种扭曲的、让人绝望的清醒。 是啊,难受有什么用?羞愧有什么用?能换妈好起来吗?能还清亲戚的债吗?都不能。只有听话,只有“表现”,只有让眼前这男人满意,才能拴住那一点点可怜的、从远方来的慰藉。 “我……懂了。”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说,带着哭腔,却异常地硬。 昆楚像是满意了,松开手。“下周,可以再安排一次通话。时间能稍长点。至于说什么……”他顿了顿,“除了报平安,可以适当问问你妈吃饭怎么样,恢复得细不细。记着分寸。” “是!”这回,差猜答得快多了,眼神里那些挣扎和痛苦,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盖了过去。他把手机恭恭敬敬递回去,好像那不是个通讯工具,是件圣物。 昆楚接过手机,随手搁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睡吧。”他闭上眼,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日常闲扯。 差猜躺在他旁边,身子还是僵的,但脑子里反复响着家里人的声音和昆楚的话。那些热乎的话和冰冷的事实绞在一起,把他缠得死紧。 他知道,自己正滑向一个更深的漩涡——他开始主动用自己的屈辱和听话,去换家里人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这过程让他痛苦,却也让他有点上瘾。因为除了这个,他啥也没有。 第二天,他站在浴室那面大镜子前刷牙。镜子里那年轻人穿着丝质睡袍,头发微湿,眉眼间以前那种惊惶和尖锐,被一种沉静的、带着疲惫的顺从替代了。 因为饮食规律加上训练,脸上长了点肉,脸色也不再是病怏怏的白。脖子侧面还有一点昨晚留下的浅浅红痕,在衣领边若隐若现。 他盯着那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移开眼,接着刷牙。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像“差猜”了。 那个会为家里人一句夸奖就红眼眶的“林砚”,被埋得更深了,用一层叫“价值”和“责任”的硬壳,小心裹好,沉到心底最黑的角落。 推着这一切往前走的,不只是怕和强迫,还有那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的、用屈辱换来的“甜头”,和对更多“甜头”偷偷的渴望。 他吐掉漱口水,拿毛巾擦干脸。 镜子里那个“差猜”,也做完了同样的动作,眼神静得像潭死水。 新的一天,新的课,新的“表现”机会,等着他。 而远方传来的那点声音,既是安慰,也是鞭子,无声地赶着他,在这条看不见头的驯服路上,继续往前走。
第14章 习惯的养成 那段录音像剂猛药,让差猜心里那股焦灼暂时缓了缓,可也带来了更深的依赖和偷偷的渴望。 家里人的声音,尤其是他妈语气里又燃起来的那点希望,成了撑着他熬过每个憋闷白天、每个难捱夜晚的救命稻草。 他开始更上心地琢磨那“稍长一点”的通话时间,甚至在脑子里一遍遍过,怎么才能不碰着规矩,多听到点妈过日子的小细节,多传回去几句能让妈宽心的话。 同时,昆楚那边,好像也进了一个相对“稳当”、甚至偶尔“平和”的阶段。 罚照旧有,但次数少了,方式也更“文明”了。有一回差猜在语言课上走了神,罚是晚饭后抄整篇复杂的泰语课文,抄到半夜。 没骂,没跪,就是必须写完。差猜揉着发酸的手腕抄的时候,甚至觉得这比对着昆楚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要好受点儿。 而赏,除了关于妈的消息和一笔笔慢慢还掉的债(昆楚又“顺手”把他另一个叔叔家急用的钱给填上了),也开始掺进些更日常、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方说,有天下午茶,昆楚心情好像不赖,指着桌上一碟精致的、差猜从没见过的点心,随口道:“尝尝这个,暹罗的老点心,不太甜。”差猜依言小心尝了一口,味道确实特别。 昆楚瞧着他那谨慎样儿,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比你日记里写的那个‘枣糕’,怎么样?”差猜一下噎住了,没想到自己随手写下的童年零嘴会被记住。 昆楚也没要他答,转口说起这点心的来历,口气平平的,像在聊天气。那一刻,差猜竟生出种怪异的错觉,好像他们只是主客,在平平常常说闲话。 又比如,一回晚间的“沟通”之后,差猜照旧想爬起来,昆楚却拉住了他手腕。不是以往那种强制,劲儿很轻,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味道。 “急什么?”他闭着眼,声音有点含糊,“按按。”差猜愣住了。昆楚睁开眼,瞥了他一下,“不会?学。”差猜只好僵着手,凭着印象里在片子上看过的模糊手法,小心按着昆楚的太阳穴和肩膀。 昆楚好像还算受用,呼吸渐渐平了,竟像是睡过去了。差猜保持着姿势,胳膊发酸,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这算啥?赏?还是另一种样式的拿捏?或者,只是主子对养的玩意儿一时兴起的逗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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