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结果,一直等到第二天晚饭,昆楚才像是忽然想起来,轻飘飘地提起。他切着盘子里那块嫩羊肉,语气淡得像聊今天青菜几块钱一斤: “听说,有个曼谷来的艺术顾问,对你挺上心?” 差猜握着刀叉的手指一紧,指尖发白。他垂着眼:“是。已经明确回绝了。” “嗯。”昆楚应了一声,把食物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差猜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没有审视,反而带着点奇怪的、近乎玩味的打量,像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作品,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他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和线条清晰的侧脸上。 “看来,是我们差猜……越长越出息了。”昆楚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那笑意很浅,却让差猜心底猛地一哆嗦,“连曼谷那些见惯了美人的‘雅士’,都忍不住要凑过来闻闻味儿。” 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但肯定不是高兴。差猜不敢接话,把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里。 “不过,”昆楚话锋一转,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没什么起伏的淡漠, “上次的教训,你倒是记到骨子里了。拒绝得干脆,没拖泥带水,也没给对方留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这算……夸奖?差猜一愣,有点懵,小心翼翼地抬眼。 昆楚对上他疑惑又紧张的眼神,漫不经心道:“外面的苍蝇,拍走就是。关键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你是谁的人,该在哪儿待着。只要你的心、你的眼睛,还知道该摆在什么地方,这些阿猫阿狗的骚扰,不值得我费神去‘处置’。” 他顿了顿,身体往后闲适地一靠,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着差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掌控一切的光芒。 “毕竟,我养出来的东西,够好,招人惦记,也正常。只要你自己没生出去意,旁人再怎么眼馋,也只能干看着,碰不着边儿。” 说完,他不再看差猜,示意仆人撤盘子,仿佛刚才那番带着赤裸裸占有欲和绝对自信的宣告,只是饭桌上随口一提的闲篇儿。 差猜僵在原地,慢慢消化着昆楚的话。没有惩罚,连句重话都没有,只有一种更让人窒息、更无处可逃的、“宽容”的宣示主权。 好像在说:看,你是我精心养出来的玩意儿,够靓,招来狂蜂浪蝶,正好证明我眼光毒、手艺好。 只要你乖乖待在笼子里,外面这些嗡嗡声,我甚至可以当成是对我品味的变相夸奖。 这认知,比直接挨顿罚更让差猜觉得浑身发冷,还有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自我厌恶。 他的“招人”,他的“被惦记”,都成了昆楚权威和手段的勋章。而他这个人,彻底沦为一件被观赏、被评估、连所有权都牢牢焊死的“物件”。 晚饭在死寂中吃完。差猜回到房间,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里面那个人。丝质衬衫妥帖,面容沉静,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确实,这张脸,这身段,这气质,早不是当初那个滚倒狼狈的“林砚”了。它们被金钱、时间和心机精心浇灌过,开始耀眼的吸引外面那些猎奇或贪婪的目光。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贴上更冰凉的镜面,划过里面那张堪称完美的脸。 越长越出息了……吗? 可为什么,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只觉得美则美矣,却空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昂贵人偶,连眼神都是木的。 而那个在遥远记忆里,会为下顿吃什么发愁、会为妈妈的医药费着急上火、会哭会笑会骂娘的“林砚”,现在想起来,模糊得像个上辈子的梦,假得让他心慌。 窗外的清迈,夜色浓稠,灯火一片片亮起来,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差猜放下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镜子,不再看里面那个陌生的自己。 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藤蔓古戒,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地闪着暗光,像个烙进皮肉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他—— 甭管多“出息”,多“招人”,他也只是被锁在这金丝笼里、连“被谁惦记”都不能自己决定的,囚鸟。
第44章 骤起的风暴 王涛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差猜正对着一盏孤灯走神。那份跨境支付协议的条款绕得人头疼。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个本地号码。他眉心一拧,随手接了。 “砚哥——!!!” 王涛的哭嚎几乎是炸进耳朵里的,混着泰语脏话、玻璃爆裂的脆响,还有个男人凶悍的吼叫:“妈的臭小子找死!” 差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砚哥!救命啊!”王涛声音全碎了,抖得不成样子,“酒吧……他们坑我们!还打人!小海头破了!流了好多血!他们叫了人……砚哥我害怕!他们堵着门!” 血冲上头顶。 差猜抓住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几乎能看见小海满脸是血的样子,王涛吓破了胆的哭脸。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地址!”他声音压着,但还是漏出一丝急,“对方什么人?说清楚!” 王涛报了个酒吧名字,在古城边上那片乱糟糟的地界。话说不利索,颠三倒四——喝了酒,对方卖假酒还漫天要价,吵起来,对方先动了手,现在叫来几个不像好人的同伙,把他们堵在墙角了。 “待在原地!”差猜已经往门口走了,“护好小海,别吭声,等我!” 电话一挂,他就往外冲。 手碰到门把的瞬间,却像突然被冻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规矩,昆楚的脸,那些不动声色却雷霆万钧的手段,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表弟惹祸,需要动用昆楚的资源和人手……这不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擅自行动,意味着什么。 脚步硬生生刹在门口。 他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胸口起伏。几秒钟,也许只有两三秒,但脑子里已经翻了几遍——王涛的哭声,小海流血的脸,昆楚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操。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回桌前,一把抓起内线电话。手指按号码的时候有点抖,他用力握紧了听筒。 电话通了。 他快速、尽量平稳地汇报了情况,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截。 出乎意料,昆楚在电话那头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倦懒的意味:“知道了。人你带回来。事情,你自己看着处理,别留尾巴。” “先生,我可能需要人手,还有……”差猜话说到一半。 “宋律师那里,你可以用。”昆楚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却给了明确的许可, “你是我的人,处理点小麻烦,不必束手束脚。用你能用的所有手段,把事平了。记住,我要干净,要对方再也不敢伸手的结果。” “是,先生。” 差猜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彻底冷了。 他迅速换好衣服。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上那枚藤蔓戒指,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然后打给宋律师。这次不是征询,是直接下指令,声音绷得紧: “宋律师,王涛和小海在‘黑象酒吧’出事了,对方敲诈,动了手,还叫了人。我需要人手,立刻。另外,查那酒吧的背景和背后的人,越快越好。” 宋律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对他这命令式的、带着压不住急切的口气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明白,差猜先生。人和资料会尽快同步到位。” 五分钟后,差猜坐进疾驰的SUV。平板电脑被递到他手中。最先显示的是基础档案:老板巴颂,外号光头,本地混混,前科累累。酒吧登记信息、照片。这是系统里早有的背景信息。 车子撕开夜色。屏幕上新的资料条正在快速载入、刷新。宋律师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讯传来,平稳专业: “正在接入酒吧监控系统,提取并增强冲突片段。财务关联和税务漏洞已在核实,十分钟后传送完整摘要。” “叮。”平板提示。 他睁眼,屏幕上已是整理完毕的“武器库”:高清化的冲突视频(明确显示对方先动手)、假酒对比图、与地下钱庄的可疑资金流水、税务问题摘要,甚至附了一条备注:“巴颂与片区警长阿南达有非正式往来(证据等级B)”。 冰冷的数据带来了冰冷的笃定。对方的所有底牌,在他面前已如透明。 车子在夜色里窜出去,悄无声息,却撕开一路沉寂。差猜靠在后座,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膝盖,越来越快。 他脑子里闪过昆楚的样子——那种冷漠的、精准的、直击要害的方式。他得那么想,必须那么想。 车猛地刹住,停在酒吧街口。霓虹乱闪,音乐震耳,空气混着廉价香水、酒精和汗味。 “黑象酒吧”门口堵着人,里面传来打砸和叫骂。差猜推门下车,风衣下摆一甩,人已经往里去。 六个保镖无声散开,清出一条道。他们一出现,门口的喧哗静了一瞬。 差猜没往旁边看,径直走进酒吧。 里头一片狼藉。桌子椅子翻倒,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王涛和小海被逼在墙角——小海额头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王涛脸上顶着清晰的巴掌印,正被三个男人推搡叫骂。 差猜目光扫过去,看见小海脸上的血,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吧台边上,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抱着胳膊冷笑——资料上那老板。旁边还杵着两个肌肉鼓胀的打手。 光头眯着眼,打量被围在中间、脸色冷峻的年轻人。 “哪位啊?”光头用泰语粗声问,带着试探。 差猜没理他。 他先看向王涛和小海,看了两秒钟,确认都是皮肉伤,死不了。 然后他才转向光头老板,开口,泰语标准,声音不大,却把背景噪音都压住了: “我是查侬。这两个不懂事的,是我的人。现在,说说,怎么回事。” 他那态度太静了,静得近乎傲慢。不像是来平事的,倒像是来听汇报的。光头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火“噌”就蹿上来了: “你的人?你他妈谁啊?你的人在我这儿闹事,砸坏东西,还敢先告状?”他指着满地狼藉和一个捂着手臂、装模作样哼哼的同伙,“我的人也伤了!今天不拿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铢!别想迈出这个门!” 五十万?明抢啊。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嘘声。 差猜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没半点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风衣下摆微荡,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深深的阴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