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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阮雪檐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两点。”申烬说,“上午去阮阿姨那里道个别,然后去机场。” “黎文雄那边……” “他说会来送我们。”申烬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他让我转告你——关于你母亲黎氏清的实验记录,他找到了一些补充资料。明天一起给我们。” 阮雪檐的心跳漏了一拍。关于母亲的真相,总是牵动他最深的那根神经。 “好。” 电梯到达十二楼。两人走向各自的房间,在门口停下。 “早点休息。”阮雪檐说。 “你也是。”申烬看着他,眼神复杂,“明天……可能会很累。” 回到房间,阮雪檐没有立刻睡觉。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天在越南得到的所有信息。沈静宜的早年经历,陈文山的供述,阮氏香的悲剧,还有镜屋在越南的网络……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交织,逐渐拼凑出一个庞大而黑暗的图景。 但最让他不安的,还是沈静宜留下的那个“炸弹”——关于申烬生母的秘密。虽然陈文山已经证实了沈志明的说法,但阮雪檐总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更深的内情。沈静宜那样的人,不会只为了“巩固地位”就去买一个孩子。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申烬发来的消息:“睡不着。你呢?” 阮雪檐回复:“我也是。” 几秒钟后,敲门声响起。阮雪檐开门,申烬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微乱。 “进来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胡志明市已经安静了许多,但远处西贡河上的货船依旧亮着灯,缓慢航行。 “我在想一件事。”申烬忽然说。 “什么事?” “陈文山说,他和沈静宜挑选代孕者时,用的是‘所有条件都符合’的标准。”申烬的声音很低,“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阮氏香……可能被选中,不只是因为那些表面条件。” 阮雪檐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是?” “我在沈静宜的遗物里,看到过一份文件。”申烬说,“是她早年的医疗记录。上面写着,她在香港那一年,曾经……怀孕,然后又流产了。因为某些原因,她再也无法生育。”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阮雪檐瞬间明白了:“所以她需要孩子,不只是为了巩固地位,还是因为……她自己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不只是这样。”申烬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在想,她选择阮氏香,是不是因为阮氏香和她……有某种相似之处?比如年龄,比如家庭背景,比如……被出卖的经历?” 这个推测让整件事更加扭曲。如果沈静宜在阮氏香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么她买下阮氏香的孩子,就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更像是一种……替代?一种扭曲的补偿? “所以你怀疑,她对你……”阮雪檐没有说完。 “我怀疑,她把我当成她失去的那个孩子的替代品。”申烬转过身,眼神痛苦,“一个可以完全控制的,永远不会背叛她的替代品。所以她对我冷漠,是怕投入感情;她培养我,是想证明自己能‘制造’出一个完美的孩子。” 这个可能性太残忍,也太合理。沈静宜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摧毁,她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尊严,失去了生育能力。那么,自己“制造”一个孩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作品,就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但她还是失败了。”阮雪檐轻声说,“因为你没有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对。”申烬点头,“我比她想象的更有自己的意志,更……像个人。这让她愤怒,也让她着迷。所以她一边冷落我,一边观察我,记录我的每一个成长阶段,每一次情绪波动。直到最后,她发现我彻底脱离了她的控制。” 他走回沙发,坐下,双手捂着脸:“你知道吗?我现在甚至有点……可怜她。她的一生,就是一场悲剧。被父亲出卖,被陈文山操控,被自己扭曲的心理囚禁。她从来没有真正活过,只是在做一个又一个实验,验证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据。” 阮雪檐握住他的手:“但你没有变成她。这就是最重要的。” “是啊。”申烬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坚定,“我没有变成她。我不会让她的悲剧,定义我的人生。” 那一晚,两人聊到凌晨三点。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那些无法改变的命运和可以选择的道路。最后,申烬在沙发上睡着了,阮雪檐给他盖好毯子,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这个男人的生命里,有太多伤痕。但每一个伤痕,都让他变得更加坚强,更加……真实。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上午九点,他们再次来到平安街14号。 阮氏芳已经等在门口。看到他们下车,她立刻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昨天你们走后,我收拾了一些东西。”她把布包递给申烬,“这些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走之前,把一些随身物品交给我保管,说如果她回不来,就……留个念想。” 申烬接过布包,很轻。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东西:一个银手镯,已经发黑了;一封信,信封泛黄;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越南传统奥黛,站在湄公河边。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对着镜头微笑,笑容里有种天真的快乐。 照片背面用越南文写着:“给阿芳。等姐姐回来,带你去河内玩。1979年3月。” 那是阮氏香被带走前一个月拍的照片。那时她十八岁,对未来还有憧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怎样的地狱。 申烬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笑的样子。那样明亮,那样鲜活,和后来那些模板信里空洞的描述完全不同。 “她走之前……”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还说了什么吗?” 阮氏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说,阿芳,别担心姐姐。等姐姐赚了钱,回来供你读书,给你买新衣服,带你去大城市……她还说,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但她没有回来。她死在了异国他乡,死在了冰冷的产房里,甚至没能抱一抱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申烬握紧照片,闭上眼睛。他感到一种迟来的悲伤,不是为了自己失去的母亲,而是为了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女孩,那个到死都相信“姐姐会回来”的妹妹。 “阮阿姨,”他睁开眼,认真地说,“我以后会常来看您。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我母亲欠您的,我来还。” 阮氏芳摇头:“你不欠我什么。你能来,能告诉我姐姐的消息,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看着申烬,眼神慈爱:“你长得像她,眼睛特别像。如果姐姐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一定很骄傲。” 这句话击中了申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低下头,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阮雪檐走上前,递给阮氏芳一个信封:“这里面是我的联系方式,还有阮氏慈善基金会的资料。如果您或您女儿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联系。” 阮氏芳含泪收下。三人又说了些话,大多是阮氏芳讲述阮氏香小时候的趣事——她唱歌很好听,会跳传统的竹竿舞,做的春卷是全家人最爱吃的…… 这些琐碎的细节,让阮氏香从一个模糊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申烬认真地听着,努力在脑海中拼凑母亲完整的形象。 临走时,阮氏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姐姐走之前,曾经收到过一封信。不是家里寄的,是……从香港寄来的。” 申烬和阮雪檐对视一眼。 “信里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阮氏芳摇头,“姐姐没给我看,只说是一个朋友寄的,让她……小心一个人。她当时表情很奇怪,把信烧了,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心谁?” “她没说。”阮氏芳努力回忆,“但我听到她烧信时,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是他。’” 这个线索太模糊,但很重要。1979年,阮氏香在被带往澳门前,收到一封从香港寄来的警告信,让她小心某个人。这个人是谁?寄信人又是谁。 “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阮雪檐问。 “姐姐被带走前一周。”阮氏芳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正好是清明节。” 清明节。1979年4月5日。阮氏香4月12日被带走。 也就是说,有人在阮氏香被带走前一周,就预知了危险,并试图警告她。但阮氏香没有听从警告,或者……无法逃脱。 “您还记得信封的样子吗?”申烬问。 阮氏芳想了想:“普通的白色信封,邮票是香港的。字迹……很工整,像男人写的。其他就记不清了。” 这已经是意外收获了。申烬郑重道谢,承诺会继续追查。 离开平安街时,阮雪檐说:“也许我们可以查查1979年香港到越南的信件记录。如果能找到寄信人……” “很难。”申烬摇头,“四十年了,记录可能早就没了。而且,寄信人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一件事——当年阮氏香的悲剧,并不是完全无人知晓。有人试图救她,虽然失败了。 这或许是一种微小的安慰。 上午十一点,黎文雄来酒店送行。 他带来了承诺的资料——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里面是关于黎氏清女士实验记录的所有补充资料。还有一些……你可能不想看到的东西。” 阮雪檐接过文件袋,感到沉甸甸的:“什么东西?” “一些照片。”黎文雄的表情很严肃,“实验过程的照片。很……残忍。但我认为你应该看看。不是为了折磨自己,是为了记住——那些作恶的人,做了什么样的事。” 阮雪檐点点头。他会看的,但不是现在。他需要心理准备。 “陈文山那边怎么样?”申烬问。 “他今天早上自首了。”黎文雄说,“带着所有证据,主动走进了公安部大楼。现在正在接受审讯。他认罪态度很好,交代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结果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陈文山那样骄傲的人,宁可自己走进监狱,也不愿意被追捕。 “他会怎么样?” “终身监禁。”黎文雄说,“但他提供了太多重要信息,可能会被从轻处理。不过,以他的年龄和健康情况,监狱对他来说,可能只是换个地方养老。”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陈文山伏法,镜屋在越南的保护伞被拔除,黎文雄的清理工作会顺利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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