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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那条海平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看着天空从金色变成粉色又变成紫色。 太美了。 江茶活了十八年,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景色。 孤儿院的后面是一片荒地,连棵树都没有,春天刮风的时候满嘴都是沙子,秋天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冬天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和几个小孩实在饿到不行,曾经在那片荒地里挖过蚯蚓想拿去钓鱼,结果被院长发现,把他们关在小黑屋里整整三天。 这是江茶第一次看见海,第一次闻见海风的味道,第一次站在阳台上看日落。 他就那么趴在栏杆上,看着太阳彻底沉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江茶眯着眼睛,嘴角弯着,心想这日子简直神仙都不换。 门铃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江茶从阳台朝门口跑,一边跑一边想应该是外卖到了,他刚刚忍痛斥巨资点了份海鲜炒饭,想尝尝海市的海鲜到底有多鲜。 江茶光着脚跑过去,美滋滋地拉开门。 “辛苦啦——”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门口站的不是外卖小哥。 是一个身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瞬不眨地凝视着他。 江茶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纪淮延?!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找到这儿的?他不是应该在时榆那里吗? 江茶手脚冰凉,嗫嚅了半天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人,像是被点了穴。 难道……纪淮延只看到自己从酒店里跑出来,没有注意到时榆已经回去了?所以他以为自己是时榆,一路追到这儿来了! 对,一定是这样! 江茶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人真的能这么倒霉吗?他好不容易跑出来,好不容易过上神仙日子,结果还没过一天就被追上了? 不过纪淮延看来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时榆,那自己就继续演时榆,演到他相信为止。 等把他糊弄走了,自己再换个地方躲起来,看他还能不能找到! 江茶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你可以的江小茶,你可是在豪门演了两个月都没露馅的人,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偶遇熟人而不是被鬼追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淮、淮延哥,好巧啊。” 纪淮延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江茶脸上扫了一圈,从他翘得老高的头发扫到他脸上那道红红的印子,再到他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 “不巧。”纪淮延弯了弯嘴角,“我住隔壁。” —— 时宴把时榆安顿好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时榆卧室门口看着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人,看着那颗低垂着的始终不肯抬起来的脑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往下沉。 他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很久都没有动,扶着墙壁的指节慢慢收紧。 接下来几天时宴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从早到晚都在观察时榆。 在客厅里的时榆总是会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似乎并不在意,就那么缩成小小一团像是怕占地方。 而几天前的时榆只会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会在时宴经过的时候伸出脚绊他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吃饭时的时榆坐在餐桌前,脑袋垂得低低的,筷子只夹自己面前那盘菜,从来不会伸手去够远处的。 一顿饭下来,他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很小声地说“我吃好了”。 而几天前的时榆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坐在那儿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他会探身去够远处的盘子,够不着的时候就扯时宴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指着那道菜命令时宴给他夹过来。 小孩吃饭的样子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吃到好吃的会眼睛一亮,然后抬起头傻笑,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我藏都藏不住。 满满一桌菜他一个人能扫掉大半,最后瘫在椅子上,揉着肚子一脸满足。 时宴想着这些画面,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小孩吃饭的样子,总是让他觉得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什么时家小少爷,而是一只从外面捡回来的漂亮小野猫,好不容易吃到一顿好的,恨不得把肚子撑破。 但是现在那只小野猫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他吃得还好吗?有没有饿着? 直到现在时宴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那个让他气得牙痒痒却又让他忍不住想宠着的小孩,真的不是他的弟弟。 时宴的呼吸忽然变得有点乱。 他想起小孩挂在他身上的时候,那截细白的腰就贴在他手臂上,那软乎乎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尖。 小孩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时候,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胸口,蹭得他心里发痒,身体里像是烧起一团火。 那是时宴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燥热,鲜活,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个没完。 那个小骗子。 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骗子骗了他整整两个月,在他面前演戏,让他担惊受怕,让他现在心里乱成一团。 他应该生气的,应该找到他然后狠狠揍一顿。 但那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时宴心里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隐隐的激动。 如果那个人不是他弟弟,如果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他之前拼命压着的那些念头,那些让他半夜惊醒浑身燥热的念头,那些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念头—— 是不是都可以不用再拼命压制了? 时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小骗子最好别被他找到。 要是被他找到了…… 时宴再睁眼时双眼猩红,转身下楼,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 时柏崇闻声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往外走,问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儿?” 时宴脚步没停。 “去抓人。”
第8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江茶听到“我住隔壁”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住隔壁是什么意思?纪淮延怎么就住隔壁了?他什么时候搬来的?他为什么要搬来? 这栋楼这么大,这一层这么多户,纪淮延怎么就偏偏住自己隔壁呢? 江茶疯狂运转的小脑瓜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纪淮延是什么人?平时走路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气场的京城太子爷,这样一个人竟然追着“时榆”跑到千里之外的海市,还专门租了隔壁的房子住下来? 堂堂一个霸道总裁竟然这么闲的吗?不好好在京城待着处理那些几十亿的生意,跑这儿来追人? 江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门把手,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纪淮延,许久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 “淮延哥,你、你真的住隔壁?”他声音飘得厉害,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这么巧啊哈哈哈……” 纪淮延也始终凝视着他,那目光太沉了,沉得江茶后背发毛,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了一遍,所有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想跑,想把门关上,想装作不认识这个人,但腿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光着脚丫子,穿着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成鸡窝跟个小傻子一样。 纪淮延弯了弯唇,伸出手。 江茶下意识往后缩,但那只手只是递过来一个巨大的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各种进口水果,还有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买多了,吃不完。”纪淮延淡淡道,“分你一点。” 江茶愣愣地接过,整个人还是懵的。 “早点休息。”纪淮延转身走回隔壁,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补充了一句,“把拖鞋穿上,光着脚凉。” 门关上了。 江茶捧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站在门口愣了好久好久,才机械地转身走进家里把自己扔到软软的沙发上。 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那个在京城说一不二的纪淮延,现在就在他隔壁住着,刚才还亲手给他送了一袋水果! 江茶想到这儿,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还是他得抓紧跑,趁纪淮延还没发现什么,趁自己还能跑得掉。 他猛地坐起来开始盘算逃跑路线,但当他望向窗外那片洒满月光的海,又想到这个只住了一天的豪华公寓时又犹豫了。 六百块一个月的海景房,押金都交了,房租都付了,这才住了一天,就这么跑了实在太可惜。 江茶脑子里天人交战了整整十分钟,最后还是默默躺回了沙发上,从纪淮延给的袋子里拿出一颗洗好的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 —— 与此同时,时宴快把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去了那个小骗子住过的破旅馆,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问了所有能问的人。 但每次刚摸到一点线索,那条线就断了,像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抹掉了一切痕迹。 时宴站在空荡荡的街头,下颌线骤然绷紧。 他不信。 那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时宴又开始新一轮搜寻,派人一家一家旅馆查过去,一条一条街道问过去,自己也亲自参与其中。 从天亮找到天黑,从天黑找到天亮,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也不管。 尽管这样但还是一无所获。 那个小骗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时宴靠在车边点了根烟,眼前烟雾缭绕,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人在帮那个小骗子抹掉所有线索,那个人是谁? 他只能想到纪淮延,大概也只有纪淮延有这个能力。 时宴咬了咬牙,正要上车继续找,一辆黑色宾利忽然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意想不到的脸。 柯景川坐在驾驶座上,推了推那副金边眼镜,笑眯眯地看着他。 “时少,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儿?”时宴语气不善,连装都懒得装。 柯景川笑得温和:“时少这话说的,京城又不是时家的地盘,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 时宴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要上车。 “时少在找人吧?”柯景川的声音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找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是不是很着急?” 时宴的脚步顿住,转过头盯着柯景川那张笑得温和无害的脸。 “你知道什么?” 柯景川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他笑眯眯地说,“比如,我知道你要找的那个小骗子叫什么名字,也知道他从哪儿来,还有他过去十八年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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