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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径直走到阳台提起插销一把推开窗户,屋子里烟熏火燎到像要燃起来了的烟味,一下子被冷空气冲淡了许多。 肖长乐深吸了一口气。 他确信他们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会跟着吞下一层厚重油腻的雾霾,只是怎么还没有得肺癌。 “关窗!”她在背后喊道,“冻不死你,你在我这发什么神经,现在还敢直接关机不接电话了,真是成年了长大了啊,怎么,想去认你那个有钱爹吗,你快去跪着求他,看他让不让你踏进家门一步,我什么命,你他妈就是什么命,你一天到晚那张死人脸摆给谁看。” 肖长乐把口罩又戴回脸上,回过头放下书包说:"有病去治,脑瘫晚期也能治。"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招呼也不打,看到人也不叫,"牌桌上的癞子李抢在她之前冲肖长乐喊道,他一边喊一边抓起一张牌,牌倒扣着被他摸到面前,然后他微微掀起一点缝,手指从缝里挤进去,两个手指在牌上一挲,接着大声叫起来,"哎哟,碰!" 那声碰被他叫得拐了几弯最后劈了个叉,碰见鬼也就能叫出这个动静。 牌桌上的人肖长乐都认识,都是邻居,邻上邻下邻左邻右统称为邻居。不是邻居也是对门对街。说远亲不如近邻,那这都算是沾亲带故的亲戚。但这些好亲戚好邻居,一栋楼找不出两个是有稳定工作的。 他们就和楼道口没有人清理的建筑废料一样,在这里慢慢腐烂,只是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发觉。 肖长乐看着癞子李说:"我妈又不是你妈,你急什么?" "你他妈怎么说话,我操你个龟儿鳖孙,"癞子李不干不净地骂起来,"你真以为你他妈读过几天书了不起了,没人要的小杂种,连条狗都他妈不如,还他妈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你个操烂屁眼的贱货。” 这事其实很简单,他没有主动出柜,只是她在拿着他的手机,看到他的浏览记录之后,跟看到了什么稀奇似的,同楼上楼下的所有人讲笑话一样地说了。 喜欢男的,变态,精神病,这种事在这里一般都传得很开,这里的人听见了一般都乐于跟着骂两句。 那时她就和现在一样的眼神。 平时别人放个屁她都得评论两句,现在反而一言不发,也什么都不反驳,带着她特有的看好戏的兴奋神情,把目光从牌桌上转到他和癞子李身上。 他检索的是对女生不感兴趣的男生正常吗,对女生不感兴趣是什么病,对女生不感兴趣是不是有心理疾病。 他还没能得到结论,他们就都争先恐后地告诉他,他病大发了,脑子坏掉了,同样是用看好戏的眼神。 "我操你了吗?"肖长乐问癞子李。 “你他妈……”癞子李没有动,嘴上骂骂咧咧不停,骂出来的话全冲着下三路去,下水道都得甘拜下风还是老李更脏,但他的眼神还黏在牌桌上,屁股也稳稳地坐在板凳上一点没挪。 旁边的周大姨倒是隔着浑浊的空气睨了肖长乐一眼,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鸭子,接着她又用家里刚死了人的腔调说:"真是长大了,长行事了啊。" 肖长乐没有再说话。 他都听腻了,来来回回都是这些,骂人也没有新意,还一点不押韵,听在耳朵里就当个响好了。如果不是手隐隐疼着,时不时找点存在感,找得他心里有点烦,他刚也不会非要顶她那一句。 肖长乐在心里都已经后悔顶上那一句了。 什么都不用说,听他们骂完就完了,说不通的,越说他们越来劲。 "他?"她这才优哉游哉嘁了一声,眼睛里带着没能看上热闹的惋惜,"他行事什么,他做得好什么事,以前连话都说不清楚,一棍子打不出个屁,老天怎么就让我生了这么个废物,如果不是他,我早就去过我的好日子了,问他要点钱,跟要他命似的,一点本事没有,脾气还越来越大了。" "我没有钱。"重点还是得说。 她在平时找他,只会是唯一的一件事,要钱。 "一个月就给两千五,"她骂道,"打发要饭的吗?" "你少打两场牌就够了。"肖长乐不让地接道。 如果只是吃饭,或许每个月还能剩一点,但多输两场牌,饭钱也没有了。但麻将馆在这里,她住在这里,麻将馆不会跑,她也不会跑,欠着钱也能打还要打,他们也让她欠着,没有男朋友还,还有儿子还。 "你还管得着我做什么?"她一下子站起来,冲到肖长乐面前,声音尖得像圆规划在黑板上。她伸手一把抓起他放在地上的包,从包里翻出手机。 看吧,肖长乐没有阻止她,阻止不了的,银行卡,微信钱包,支付宝余额,全转走也只有五百块。 "还敢开飞行模式,"她冷笑一声,"工地搬砖一天都有四五百,你一天到晚在混什么?" 现在正常开工的工地比之前少了很多,站桥头等活得排长队,一天一百的杂工一堆人抢着做。你说的四五百是哪年的四五百?但说了也没用,她听不进去的,她只会听她想听的内容。 肖长乐没接话,目光落在她翘起来的小指上,指甲盖上贴着闪亮的水钻,反射着室内的白光。 吃不上饭了却要做美甲,她会不会还充钱办了会员?做一次美甲得花多少钱?肖长乐有些出神,心不在焉地想。 "五万我转走了。"她突然说。 什么? 肖长乐愣住了,心跳一滞。 他一把抢过手机,指尖在手机上停顿着,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的支付宝账号就是他的手机号,今天下午,邹一衡转了五万到他的支付宝。 "还给我。"肖长乐低声说。
第13章 找到你了 "还给你?"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肖长乐,嗤笑着高声重复道,"还给你?你欠我的这一辈子都还不了,让我还给你?还有你不是说你没钱,那这五万是哪儿来的?” “这不是我的钱。”肖长乐说。 下午连接不断的未接和短信,他一键清空了所有消息,也错过了到账的推送提醒。怎么偏偏是今天,他为什么没有耐心看完通知,他为什么不修改密码,他为什么所有的账号都用统一的密码。 “那这是谁的?怎么?你骗来的?”她接着说,“你有来钱的野路子了?那我高低得高看你一眼,原来还看错你了。” 她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像是真的为这五万感到惊喜,她不停地猜道:“坑蒙拐骗?你有那个本事早发达了。被包养了?当鸭?你这张脸是有市场的,几次赚五万?趁着年轻还有人愿意花钱,你不亏。” 肖长乐看着她,她兴奋地说着他这件明码标价的商品,不亏,年轻加分,脸加分,一个月值五万加分,还能值五万对她来说就是有用的,确实不亏。 肖长乐打断她说:"我骨折了。” 如果不告诉她,她能一直缠着问,说不准之后回来编成什么版本,嚷嚷到他脸上来。 她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肖长乐把左手手臂举起来,袖子往上撩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纱布。 她看了一眼喊道:"你骨折了跟我说什么?你手是我给你掰折的吗?谁给你掰折的找谁去!" "这是赔的钱。” 五万是赔的钱,不是卖的钱,她或许更希望他去卖,像她说的趁年轻还能卖出去,一条轻松的下行通道,她还高看他两眼。 “你手断了?赔五万?”她接着问道,“断了才赔五万?” 断了赔五十万,你现在给我打断吗?肖长乐想,说不定邹一衡真的会信。 邹一衡现在就完全扰乱了碰瓷界的行情,付了住院费,还转五万过来,哪有骨裂赔五万的,他有钱没地方花吗。 虽然现在时间不是特别适合,但一想到邹一衡,肖长乐突然特别想笑。 笑是没办法憋住的,肖长乐笑出了声,在她看精神病一样的眼神里,在牌桌上赌博四人组投过来“他真疯了”的诧异目光里,肖长乐大笑出声。 笑完之后肖长乐觉得疲惫,眼前的一切都令他疲惫,他对她说:“转回给我,我最近没法工作,下个月还得还钱。” "和我有什么关系?欠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又不会来找我。"她轻松地说着,把头发往后撩露出饱满的额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艳丽的影子,"现在是法制社会,还会像以前一样剁手指头吗?" "这原本是谁欠的债?"肖长乐尽量平静地问她。 "这是你欠我的!"她的眼睛瞪了过来,眼里都是恨意和厌恶,"如果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拖油瓶,我现在怎么会过成这样?我应该住在大房子里有保姆和司机!我会有一个有钱的老公,有可爱的小孩,怎么会在这里问你这个废物要钱?就是你杀了我的宝宝,你这个杀人犯,难道你都忘了?你现在怎么有脸这么和我说话?" 肖长乐更加平静地说:"那当时你就该让我死。" "是,"她瞪大的眼睛里黑眼仁大得狰狞,她咬牙切齿地说,"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我当时为什么要管你,就应该让你死在学校里,这就该是你的命,你的贱命和烂命,但我救了你,报应也跟着到我身上来了。" 肖长乐一直知道她是真的恨他。 但这样的话,无论听过多少次,都还是不能完全适应,他早就知道了,他的出生没有被任何人期待,他的存在只会碍他们的眼和给他们找麻烦,她是这样,肖仲和也是这样。 肖长乐带着从她那里学到的轻蔑看着她问:"你缺的就是当时那一个安全套钱吗?" 紧接着扇过来的耳光肖长乐没有躲。 小时候,她总是叫他留在学校里,不要回家,让老师不要打电话给她,家长会她也不会去,还有"不要叫我妈妈,叫阿姨",挨过打之后他就牢牢记住了,没有妈妈,只有魏阿姨,魏阿姨不喜欢他。 魏阿姨有了新男朋友,新男朋友开着特别贵的车,送给她特别贵的珠宝首饰,她怀孕了,他说要娶她。 他没有听魏阿姨的话,过年的时候偷偷地回了家,鞭炮整宿地响,烟花炸在天上像落下一场流星雨。 他躲在堆砌起来的砖墙后面,他们搂着彼此从他面前走过,魏阿姨的笑声像清脆的铃铛,她笑起来同玫瑰花一样好看,但她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笑过。 肖长乐站在阴影里,看着家里的灯亮起,水晶一样的灯把他站着的墙都照亮了,他意识到了那样的光永远不会属于他,这样的清醒让他往墙的更里面躲了躲。 书上说流星雨是可以许愿的。在头顶落下的假流星雨里,肖长乐也许愿了。 愿望果然没有实现。 被肖未推下水的时候,他还没有学会游泳,肖未数着秒把他推下去又把他捞起来,像在玩电动机的游戏,他没有溺水到失去意识,但回宿舍还是发起了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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