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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去的地方不是什么超市,是一个黑加工厂,进去之后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一周只能出去一次。 他的工作是用热封机给塑料袋封口。操作不难,把袋口放在热封机的封口区,然后踩热封机的加热杆,再等个几秒钟袋口就熔合了。唯一需要注意是调整袋口的位置,对齐,让封口不歪。只是一天得封十几个小时,热封机的嗡鸣声就像强力版的吸尘器,戴上耳塞也不管用。 肖长乐做了两个半月,出来的时候,拿回押金,再扣除在里面借支的生活费,只挣了三千五。 在里面伙食和住宿都不免费,全得借支,他还带回来了耳鸣的小问题,耳朵里持续的嘶嘶声,一直到那年的年底才完全消失。 在那之后肖长乐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始终心存戒备。 车库通过独立的门廊直接连接到厨房,门虽然开着,但被酒柜和餐边柜挡着,看不见客厅里有没有人。 肖长乐站在门口。 客观来说他完全不了解邹一衡。 肖长乐敲了敲门。 他从不掉链子的警惕心去哪了? 等了一分钟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肖长乐脱了鞋,穿着袜子小心地走了进去。 厨房连着餐厅,然后是客厅。 肖长乐抬起头,天花板高得能令人失去感知空间距离的能力。光线从头顶的水晶吊灯里流下来,将实木地板和深灰色地毯都抹上一层冷色的光泽,巨大的落地窗立在一侧,没有拉上窗帘,映着室内的模糊倒影,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 尽管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肖长乐还是放轻了脚步。 邹一衡闭着眼睡在沙发上。 肖长乐不敢离他太近,他说过他失眠。 肖长乐回去特意上网查过了,失眠的表现不是只有入睡困难,还有睡眠中断半夜频繁醒来,和早醒跟睡眠质量差。如果失眠持续超过三周,严重影响日常生活,或者伴随情绪问题,尝试多种方法都无法改善是需要就医的。 不是一个小问题。 肖长乐缓慢而小心地蹲下来,悄悄坐在邹一衡面前的地毯上。 邹一衡闭着眼,他可以完全不用顾忌地观察他,他的目光从他的眉心往下落到他的嘴唇下巴喉结,又往上回到眉心发梢。 帅和英俊肖长乐都承认,还能加上前缀特别,特别帅特别英俊,但从看到邹一衡的第一眼,他就喜欢他身上温和沉静的气息。 他能图自己什么呢,肖长乐移不开目光地想,自己能给他什么呢。 他完全没办法对他产生一丝怀疑。 他撞了邹一衡的车,邹一衡给了他一把伞,他试图帮忙,帮得邹一衡不得不送他去医院,没人能在大晚上陪他,邹一衡又不得不陪床,邹一衡给他转了五万,这个数得算是同情心泛滥,他们已经两清了,邹一衡明明可以装作没看到消息,却还是在半夜开着车来接,邹一衡不知道他家在哪,看他睡着了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到底谁更离谱? 肖长乐简直想摇醒邹一衡问——你究竟有没有安全意识,你的安全意识在哪里,你了解清楚我是什么人了吗,怎么能随便就把人带回家! 肖长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指尖的触感细腻绵柔,他看着眼前纯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上华丽复杂的花卉图案,他突然知道他感觉奇怪在哪了。 这里让他觉得冰冷,他一路走过,这完全是他能想象到的,豪华别墅的样板间——一定很贵的家具,一定很贵的装饰——完美无瑕,精心挑选。所有东西都规规矩矩地被摆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是严格而精确的华丽和奢侈。 却没有邹一衡的私人物品,更不像家。 邹一衡,你在想什么呢? 我……对你有价值吗?
第16章 你会……担心我吗? “我真羡慕你的睡眠质量。” 肖长乐接过邹一衡递到面前的纸,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递来的纸被邹一衡对折了两次,右上角正好叠进一朵小花。 “擦擦脸。”肖长乐听到邹一衡接着说。 什么? 肖长乐原本低着头,一仰头蹦起来,把纸按到自己的嘴上。 擦什么? 他流口水了吗! 肖长乐瞪大眼睛看着邹一衡在他面前笑起来,邹一衡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呐喊,说:“没流口水,就是刚醒来,擦擦脸。” 哦,嘴边没有,纸上该接的是他脑子里面的水。 偷看他就算了,看着看着,自己竟然又睡着了。 “我睡着了,”肖长乐一开口说了一句废话,一句废话还不够,睡得发懵的脑子赶紧又接上一句废话,“我睡得挺好。” 睡得真他妈太好了,坐地上也能睡着。 他简直不敢想邹一衡睁开眼,发现他拧着身子,把头仰着张着嘴睡在他沙发边上的画面。 现在立刻马上换个脑子还来得及吗。 不知道是地暖还是中央空调,整个房间都暖乎乎的,舒服得就像是棉被刚晒好,第一天盖上的夜晚。 刚刚蹦起来的时候,身上搭着的毛毯滑到了地上,肖长乐弯腰捡起来,除非它自己长了脚,肖长乐捏着毛毯的一角,对邹一衡说:“谢谢。” “不客气。”邹一衡笑着回道。 肖长乐双手抱着毛毯,擦了脸的纸揉成一团藏在手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继续站着。 邹一衡接着说:“犯困可能是因为消炎药和止疼药。” 邹一衡原本坐在沙发上,他说完站了起来,把手里拿着书放在一边的桌上,然后走到茶几旁的净饮机前,拿起柜子里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水递给肖长乐。 肖长乐双手捧着杯子,杯子刚递过来的时候,杯里的水晃荡着,往同一方向打旋儿,还有几个气泡挤着往上飘。现在气泡都汇成了一串,堆在杯壁边。 净饮机的液晶屏上显示了温度,肖长乐看着杯子里面盛的恒定保温在六十五摄氏度的温水,没接话。 事实上他完全忘了吃药这回事。 邹一衡看着他问:“药你吃了吗?” “我昨天中午吃了。”肖长乐说。 但下午上完课,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赶着去快递点也没吃晚饭,取件入库的事一多,忙起来也跟着忘了吃药。 肖长乐抿了口水,把水杯放茶几上,接着找补说:“我一会儿就吃。” “现在吃。”邹一衡走过来,他说完又问,“饭前还是饭后?” 肖长乐不知道,他压根没注意,都是吃饭的时候两种药一起吃。 肖长乐只能含糊地回答:“应该是饭后。” 这有什么问题呢,肖长乐在心里想,饭前饭后有多大关系,他小时候发烧,把胃药当退烧药吃了几天也都没事。但直觉让他没敢和邹一衡这么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夹板上摩挲。 邹一衡没说话,他的目光隔着茶几花瓶上那只蜡梅,落在肖长乐的脸上,让肖长乐心里“这就不是个问题”的想法变得不确定起来。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帷幕笼罩在他们之间。 肖长乐开始紧张。 邹一衡并没有皱眉,也没有抿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只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肖长乐。 他在室内戴了一副半框的金属架细黑边眼镜,这还是肖长乐第一次看他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而冷峻。 邹一衡仍然没有开口,他沉默的时间越长,肖长乐心里就越忐忑。 邹一衡的沉默让肖长乐像一根逐渐紧绷起来的弦,他空闲的手突然不知道放哪里才对,指尖攥紧松开又攥紧,最后肖长乐把双手握成拳背在身后。 肖长乐发现,当邹一衡沉默下来,不带任何笑意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像是没有光透过,深不可测。 肖长乐想,可能是因为镜片的扭曲折射,让邹一衡的目光在无机质的特殊涂层背后变得冰冷了,冰冷到没有一点温度。 也或许是因为他从未被邹一衡如此冷淡地注视过。 肖长乐压抑住了本能想往后退的冲动。 但他的后背已经有些僵硬了,四周是不是过分安静了,肖长乐这么想着,低下头回避了邹一衡的眼神。 低下头来的同时,心里却更加迷茫,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感觉到熟悉的窒息和眩晕。 邹一衡生气了吗,是因为他忘了吃药,还是因为自己给他添了麻烦?他现在是不是该说声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什么呢,他做错了什么?肖长乐不太确定。对邹一衡,他愿意道歉,他想这一定是自己的问题,但他找不到道歉的理由,也找不到道歉的方向。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很多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这些声音里,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吗? ——这难道很难理解吗? ——你为什么这么难交流? "你······"但当邹一衡说话时这些声音都安静下来。 肖长乐很惊讶,邹一衡开口说话的声音仍然是柔和的,他原本想,如果邹一衡指责他,他会毫不犹豫地认错和道歉。 肖长乐的视线轻轻地回到邹一衡身上,缓慢地从他的袖口挪到锁骨,再从下巴挪上鼻梁,最后才停在他的眼睛。 邹一衡的眼神里有肖长乐看不明白的东西,但刚刚沉默弥漫时的锐利和冷硬已经完全消失了。 "抱歉,"邹一衡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歉意,"药给我看看好吗?" 肖长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书包就放在门口的地上,他走过去拿起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找出药盒递给邹一衡。 一共就两盒,包装盒连着盒子里的说明书他都没扔。 从走过去到拉开书包拉链,肖长乐指尖的颤抖停了下来。 "塞来昔布饭后吃,阿莫西林饭前吃,"邹一衡低头看了一眼药盒,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包装盒上的说明书,"塞来昔布只短期在疼痛强烈时服用,一到两周内停药,阿莫西林疗程五到七天,一天三次。" 肖长乐听完快速地点了点头。 "重复。"邹一衡抬眼看向他。 邹一衡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说话时带着微末的笑意,眼睛像是泉眼,温和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 肖长乐松了一口气,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邹一衡听完点了点头:“之后吃药我会提醒你。" "不用。"肖长乐立刻说,“我之后都能记得了。” “好。”邹一衡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打开药盒,从一板胶囊里掰出一粒,递到肖长乐面前,接着,他又拿起茶几上的透明玻璃杯。 肖长乐接过胶囊,放进嘴里,又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仰头把胶囊咽了下去。 邹一衡见他吃了药,问道:“再睡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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