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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乐摇头说:“我醒了。” “那今天的安排是什么?”邹一衡又问。 如果是平时的周一,安排就是送外卖,但现在单手骑不了车,肖长乐如实地说:“我昨天经过医院,看到电线杆上贴着招工,我记了号码,今天打算拨过去问问。” 是在水果店旁边的电线杆上,见缝插针地贴着两张招贴纸,艰难地挤在卖房和租房的张贴广告之间,如果不是他眼睛尖,一般人还看不见。 邹一衡:“什么工作?” “做饭和做清洁。” 一张找做饭的,一张找做清洁的,都只一句话,没有提其他,下面各给了一个手机号,就他的经验,医院附近的电线杆还是比较可信的。 肖长乐怕邹一衡一思考又想给他转钱,立马接着说:“单手可以的,真的。” 他下车的时候给她发了消息,每个月两千五,二十个月刚好五万,她拿了这五万,之后的二十个月他都不会再给她转钱。 邹一衡点了点头,眼神像是在催促“那你现在打电话”,肖长乐迟疑了一下,问道:“我现在问吗?” “现在才——”肖长乐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难以置信道,“八点了。” 他以为天还没亮,没想到已经八点了。 肖长乐转头看向窗外,客厅里落地窗的窗帘被拉上了,窗帘厚重得像一堵墙,从顶上垂落到地面,严丝合缝地掩住了窗外的所有,连一丝光都没有透进来。 原来邹一衡开着阅读灯看书,不是因为天还没亮,而是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天早就亮了。 肖长乐飞快地低下头,调出通讯录,找到昨天记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他很快打完了两个电话,收起手机,对正以询问的目光看向他的邹一衡说道:“他们只要阿姨。” “不要小哥吗?”邹一衡问。 肖长乐点点头,两个电话的通话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十秒,第一句话都是:“我们只要阿姨。” “连会洗空调和擦玻璃的帅气小哥都不要吗?”肖长乐转过头去看他,邹一衡皱着眉,缓缓摇头说,“他们亏大了啊。” 你感叹得像是他们亏了有一个亿。 邹一衡夸张的演技让肖长乐没忍住笑,邹一衡安慰得也太认真了,对他来说被拒绝其实不需要心理准备。 “我没事。”肖长乐说。 “我是真心实意的,”邹一衡捏了捏肖长乐的肩,勾了个笑说,“你很厉害,要不我雇……” 肖长乐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刚刚你不说话,是生气了吗,为什么?" 他没能忍住,他很想知道邹一衡为什么沉默,是在生气吗,是不是因为如果他没有恢复好,会进一步给他添麻烦?他不想再惹邹一衡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邹一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 肖长乐愣住了。 担心我吗? 你会……担心我吗?
第17章 冬天的阳光,今天有阳光 肖长乐问邹一衡:"什么?" "什么?"邹一衡没明白。 肖长乐补充完整:"担心我什么?" 这个问题可能不那么好回答。邹一衡侧头看过来,落地的阅读灯从他的斜后方照进肖长乐的眼睛。 他的脸上以挺拔的鼻梁为中心,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光影分界线——左半张脸完全蒙在暖色的光里,右半张脸却隐在阴影中。 那光带点儿橙,又带点儿金,覆盖在邹一衡脸上,像是覆盖了一层温暖的绒毛,中和了他眉骨和下颌线的锋利,他的瞳孔在光里说不清更黑了还是更亮了,肖长乐只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办法移开目光。 他仍然在等着邹一衡,等邹一衡回答,他太想知道了。 担心,肖长乐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如果让他立刻说一个带心的词语,他脑子里马上能想到的是恶心。 担心是什么心? 邹一衡极轻地抬了抬眉毛,像是笑从眼皮底下溜出来探了探头,又像是仅仅因为他眨了眨眼,带动了眼眶周围肌肉的颤动。 邹一衡说:"解题呢。" 肖长乐没明白。 邹一衡又说:"你盯快两分钟了没眨眼。" 他这次是真的勾了个笑,他说:"别盯了。" 肖长乐发现了,邹一衡的眼睛在这样的光里是更亮了,亮得让人只能看见他带笑的眼睛。 肖长乐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得到一个答案,或许他是非要得到邹一衡的答案,他坚持又问了一次:"担心什么?" "你想听什么?"邹一衡突然反问。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锐利到甚至带了几分攻击性,但肖长乐再一眨眼,又觉得刚刚是自己看错了。 他想要什么答案,他想要什么答案,他自己心里是知道的。 "你真的会担心我吗?" 说到担心的时候,肖长乐的声音低了下来,最后的我字几乎听不见,吗字更是几乎被吞掉了,听上去就不像个问句。 肖长乐只敢在心里大声问他。 你真的会担心我吗? 说会,好不好? 邹一衡抬起手来,他的指尖擦过肖长乐的脸颊,肖长乐感觉到轻微的刺痛,但没有往旁边躲开,邹一衡的指尖是柔软的,也是温暖的,他说:"真的。" 邹一衡说:"我真的会担心你。" 像是有人把温水泡涨的海绵塞进了他的胸口里,让他一呼一吸都能挤出水来。 肖长乐想转开头,但邹一衡的拇指还停在他的颧骨边,肖长乐只能僵硬地留在他的手掌间。 肖长乐尽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如果我问了,"邹一衡点了点肖长乐脸上的伤,然后收回手去问道,"你会说吗?" 肖长乐低下头。 他不会说。 他说不出口。 他不想邹一衡知道。 他能说什么呢,他妈想不通他爸最后为什么还是娶了那个女人,那个外貌只称得上端庄清秀,个性又不解风情到迟钝的女人,而她明明美艳明丽又风趣迷人,她恨他爸,恨他,也恨她自己。 她这辈子就像被海浪冲到河岸上的鱼,一个浪一个浪打来,她离海水越来越远,在苍白和灰暗的暮色里,耗尽了生机。 但她最恨的还是他,他离她最近,她只能恨他,她把身上的力气都用来恨他,不然她活不下去。肖长乐知道她活不下去。 而邹一衡,肖长乐只想邹一衡看到他,他妈和他爸,他们都不是他,至少肖长乐希望他们都不是他。 "我知道了。"邹一衡说。 "对不起。"肖长乐说。 没有这样的道理,他非要邹一衡回答他的问题,却能不回答邹一衡的问题。 肖长乐试图在邹一衡的眼睛里找到不理解,但他看着的那双眼睛里仍然只有包容,邹一衡就像是海本身,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能容纳。 "谢谢和对不起套餐,给你办个年卡,下次刷卡就行,"邹一衡笑着说,"没有什么好道歉的,这是个问题,不是合同上的条款,问题提出的那一刻就默认有拒绝回答的选项,不遵守承诺可以道歉,坚持自己的边界为什么要道歉。" 肖长乐看着邹一衡专注的眼神,认真地说:"谢谢。" "你故意的。"邹一衡收了笑,从眼皮间瞧着肖长乐。 "刷卡,"肖长乐赶紧摇头,还配了个音效,"嘟嘟嘟,不,滴滴滴。" 邹一衡又笑了,他边笑边打了个响指:"刷卡成功。" "你左手也能打响指啊。"肖长乐吃惊地问邹一衡。 他记得邹一衡上次在医院里是用右手打的响指。 "是,记性还挺好,"邹一衡用右手也打了一个,声音一样的清脆响亮,他说,"我一般不这么两只手连着打,容易显得傻。" "我两只手都不行。"肖长乐说。 左手骨裂了还不能做这么高难度的杂技表演,肖长乐反复地摩擦右手的拇指和中指,他感觉要是现在指尖夹着根木头,他就是在钻木取火,但钻了半年整出的动静跟蚂蚁放了个屁差不多。 "动作,"邹一衡笑着说,"拇指先抵住中指的侧面,食指不发力,固定的作用。" 邹一衡握着肖长乐的手,分开他的拇指和中指,让它们不是完全贴合,而是错开了三分之一的指甲盖。 肖长乐看着邹一衡搭在他手指上的指尖,邹一衡的指甲修得非常平整,漂亮的椭圆形,剪在刚刚贴近肉的位置,指甲缝和指甲的边缘都特别干净,也没有倒刺,修长又干净。 肖长乐庆幸还好他每天从快递站出来的时候都会把手洗上好几遍,虽然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只有冰水,但他总是把指缝间的灰都清洗干净了才走。 邹一衡接着说:"然后拇指和中指相互挤压,像要夹住中间那张纸。最后用力地快速滑动,中指猛地撞在掌心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肖长乐使劲一搓。 "真的有点响了!"肖长乐喊道。 "回去多练几次就能清脆了,"邹一衡说,"还可以再试试无名指,有些无名指比中指容易打响。" "你行吗?"肖长乐问道。 邹一衡看了他一眼说:"行。" "你试试。"肖长乐盯着邹一衡的无名指说。 邹一衡接着用右手无名指打了个响指,跟着的左手无名指也能打响,声音都一样的清脆,看来主要是技术,随便哪根手指都不影响发挥,打完他看着肖长乐有点无奈地问道:"行吗?" 肖长乐小声说:"两只手连着打是挺傻的。" "差不多行了啊,"邹一衡跟着在肖长乐面前又连着打响两次,这次是用两只手的中指,肖长乐发现他就是故意的,邹一衡有时候挺欠,他还存心说,"谁现在还打不响。" "我手骨裂了。"肖长乐强行解释道。 "恩,特别有道理。"邹一衡笑着说。 "把窗帘打开吧?"肖长乐问邹一衡。 这窗帘的遮光效果实在是有点出乎肖长乐的意料,邹一衡要是现在和他说它能自动调节温度,隔热且隔音,他都会信。 "声控的,"邹一衡说,"你试试。" "窗帘请打开这么喊吗?"肖长乐知道现在有完全智能的家居平台,可以语音控制家里的所有家电,"还是说请开窗帘?" "都行,"邹一衡随意地转动着掌心的手机,看着肖长乐说,"但你得走到它面前说。" "哦,"肖长乐站起来走到窗帘面前,一字一顿,力求每个字都足够清晰和标准,"请打开窗帘。" "得大声一点,"邹一衡说,"识别没这么灵敏。" 肖长乐加大音量:"请打开窗帘。" 窗帘纹丝不动,肖长乐转过头去看他,邹一衡示意他还得再大声一点,肖长乐深吸一口气,用出租屋楼上半夜摇滚的音量喊道:"请打开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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