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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基本没睡,早餐没胃口也没吃,因为走得太快,一时间有些喘。 邹一衡靠在门上,他追出来是因为着急和担心,那是一瞬间的反应,不是他思考后的决定。 “理智些。”邹一衡对自己说。 等呼吸和心跳都恢复了平静,邹一衡走向门诊大厅,在候诊室边的等待椅上坐下。 座椅斜对着大门,侧过头,能越过人群看见三分之二的楼梯间,却不容易被从楼梯间出来的人看见。 看着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邹一衡几乎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直觉出错,或是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肖长乐已经离开了医院。 还差一分钟就到半小时,邹一衡终于看见肖长乐的身影。 他低着头,一个人慢慢地从楼梯间走了出来,先揉了揉太阳穴,再按了按耳朵。 邹一衡隔着门诊大厅来来往往的人看向肖长乐。 看清了他脸上平静到淡漠的神色,也看清了他被生活反复锤炼过的无声,还看清了他一次次失望之后,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锻炼出来的视而不见。 邹一衡停在人群背后的阴影里,把手机反扣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目光一点点收紧。 肖长乐猛地停下了脚步,邹一衡又看清他差点迎头撞上面前的厚玻璃。 玻璃明明不够干净透明,正中不仅贴有印着医院名字的条幅,玻璃上还能反射出他背后混乱喧哗的人群,肖长乐却仿佛既没听见,也没看见,直直走了过去,就差一步撞上。 停下来之后,肖长乐安静地在玻璃面前站了一会儿。 终于,肖长乐迈步往前走,邹一衡穿出人群,跟在他身后。 “抱歉。” “走路不看路啊。”大厅中间好好在排队缴费,却被莫名其妙撞到的男人后退一步,拧着眉不耐烦地说。 “不好意思。”邹一衡再次道歉。 肖长乐已经走出医院大门,邹一衡绕过人群跟了上去,从楼梯间到大门,这一路上肖长乐的手都放在他自己耳朵上。 怎么了,邹一衡想,耳鸣了吗? 肖长乐走到马路上时总算是放下了他捂在耳朵上的手,让邹一衡原本加快的脚步也放慢了。 他躲在竖起的保护壳背后,而自己藏在人群中,邹一衡习惯性地想笑一笑,最后却只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脚步越放越慢,邹一衡渐渐拉远了和肖长乐的距离,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给萧禾发消息——这两天最早在什么时候可以和肖长乐聊聊? 萧禾两分钟内回:“我明早OK,他的时间合适?” 邹一衡切换程序订好航班发给萧禾,说:“一周一次课的频率,最近提高成一周两次吧。” “我明天先看看情况,和他聊过之后,再决定是否需要增加时间。” 邹一衡动手指回了个“谢谢”。 收起手机,抬眼看见肖长乐往旁边让了一步。 医院门口的行人道窄得发紧,盲道的黄点在鞋底下起伏,又合并无障碍坡道。轮椅上小女孩儿裹着一条奶白格子的毯子,脚背缩在毛绒鞋里。 肖长乐等在路边,让推着轮椅的阿姨和轮椅上的小女孩儿先过。 邹一衡跟着肖长乐停下来,他一直都知道肖长乐是这样好的人。 明明从来没有被温柔对待过,却有一颗无比温柔真挚的心。 易地而处,自己不如他,邹一衡想。 人们常夸奖条件优越的人表现的礼貌和教养,在生计拮据者露出市侩和粗鄙一面的时候感到不适和厌弃,他们忘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富裕的土壤天然滋养出礼貌和教养,而有人为了生存不得不舍弃姿态,谁会愿意生来就市侩粗鄙? 肖长乐却在匮乏和贫瘠中捧出一颗千疮百孔但金光闪闪的心。 邹一衡在风里理了理被风吹到眼睛上的围巾,风自由随性,潇洒恣意,但来去无心。 路过的风听不见人心里的低语。 他说:“我知道这有多珍贵。” 肖长乐用散步的速度走在路上,邹一衡用更慢的速度跟着他走到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连着两个红灯,远处电线杆上灰雀扇动翅膀落下,从南边刮来的风吹向面前马路延伸的方向,肖长乐低着头等在第一个红灯下。 他的面前是车流,身后也是车流,左右被行人簇拥着,却好像压根不知道该往哪走。 没有一丝云的灰暗天空下,肖长乐的背影落寞又孤单。 邹一衡无数次想上前又停下。 脚尖停在砖缝前,跨过去又退回来,指腹在口袋里摸到钥匙的冷齿,握紧又松开,邹一衡在心里跟着倒计时的红灯读秒默数。 九十秒里,他反复地告诫自己,做正确的事,而不是被“想”控制。 他在清晨跑步,所以他知道,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比入夜更加寒冷。 红灯九十秒的倒计时好似长过一整个春夏秋冬,十字路口第二个红灯变绿了,肖长乐低头看着手机走在行人中间,但自己面前的红灯还没有变绿。 邹一衡人生第一次闯了一个红灯跟上去。 他以为肖长乐会回丧事一条龙楼上的出租屋,没想到肖长乐拿着手机突然转身。 邹一衡反应极快地闪进路边的烟酒行,缓缓吐出胸口提起来的气,还好肖长乐转身时目光一直看向手机。 肖长乐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邹一衡没敢跟得太近,怕他又猝不及防地转换方向。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走进商业街,坐着扶梯上到一栋商业大楼。 他可能是饿了,邹一衡想。跟还是不跟?邹一衡犹豫了。 最后还是坐上了扶梯。肖长乐始终在邹一衡的上一层,他们交错着,不在同一平面,却迈着相同的步伐。 邹一衡发现肖长乐的注意力好像没有落在现实里,楼梯口有小姑娘在发传单,肖长乐伸出手接,接的却不是她递出来的那一张,而是她另一只手里那一摞。 小姑娘愣了愣,肖长乐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句话也没说,收回手踏上扶梯沉默着离开了。 肖长乐多坐了一层,从四楼倒回三楼,邹一衡站在扶梯边上的塑料模特背后,肖长乐低着头和他擦身而过。 五分钟后,肖长乐再坐上扶梯时,邹一衡没想到肖长乐真的领了一沓传单。 邹一衡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他知道的。 肖长乐不是一个等待被人拯救的人。 肖长乐甚至是一个想要拯救别人的人。 邹一衡注视着肖长乐走到大街上,向路过的人发传单,他反复地说着“您好”和“谢谢”,大部分时间都被人无视和拒绝,但他一直来回地走,询问每一个路人,不知疲倦地重复。 肖长乐从早上一直工作到天黑,大楼进门处是一家打印店,邹一衡站在打印店门口堆砌的广告和横幅的阴影里,没有挪动一步,望向肖长乐的目光也没有移开一刻。
第103章 邹一衡(6) 商场内外由灯光划出一条明确的分界线,黑暗绕开了一层一层堆叠的店面和店面里一眼看过去千篇一律的脸。 邹一衡站在分界线的边缘,看着肖长乐踏出大楼,他手里拿着一张一百和一张五十,对折夹在手指间,从上到下,再由下往上,来回数了三遍。 就两张,数三遍也不过十秒,但肖长乐数得很专注。 自己不仅是挺久没摸过,甚至挺久都没见过现金了。 要么手机支付,要么刷信用卡,已经快忘了收到现金的感觉。 邹一衡观察着肖长乐的神情,现金拿在手里好似让他心情好了一些,眼睛里总算是有了一点神采。 新钱的味道和新书一样带着油墨味,指尖弹上去的声音比响指还清脆,但即使是被不同的人反复使用过、揉得皱巴巴还缺角的纸币,他的神色间也丝毫不嫌弃。 数完之后,肖长乐把两张钞票一一展开,四个边角依次抚平,再叠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样子专注而认真。 他总这么认真,无论什么事。 出了大楼,肖长乐还不回家,他毫不犹豫地穿过马路,向着回家的反方向走。邹一衡也走出打印店。 这里冬天夜晚的街道仍然喧闹,五颜六色的灯光,车来来往往,但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独自穿过街边的大排档、夜啤酒和跳蚤集市的背影,竟然令邹一衡觉得冷清。 或许是因为他一步都没有停下来,一眼都没有看过去,甚至连余光也不扫向人群,只是安静地走过灯火辉煌的繁华街道。 就好像他知道那些灯光和烟火都不属于他,他一个人走进热闹,又从热闹里离开,已经习惯了。 邹一衡拉开了和肖长乐的距离,仿佛有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风中夹着刺人的冰渣子,让人感到的除了冷清,还有一丝隐隐的烦躁。 肖长乐绕了一大圈才回家,远远看见他二楼房间的灯亮起,邹一衡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 车钥匙拿在手里,索性走回对面的医院开了肖未的车,手握上把手拉开车门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车门把手是温热的。 那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都在吹风,肖长乐会不会感冒? 邹一衡僵了一瞬,面无表情坐进车里,检测到环境温度,暖气自动打开了。 在驾驶座上,邹一衡许久都没有动。 顾长青关上冰箱门,手里拿着一盒冰榴莲,抬眼看见邹一衡从门口走了进来。 “去哪了,”顾长青向着邹一衡走了两步问道,靠近了感觉到不对劲,“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邹一衡说完越过顾长青上楼,错身的时候,顾长青拉住了邹一衡的手臂,把榴莲递到邹一衡手里。 邹一衡转过头看向他,顾长青伸出手摸了摸邹一衡的额头,一边感受温度一边说:“没事个屁,你脸色跟鬼一样。” 顾长青收回手,手背感受到的温度没什么问题,不烫也不凉。但顾长青还是觉得不对劲,他更信自己的直觉,现在他的直觉就告诉他,有问题,大问题。 “我冷白皮。”邹一衡眨眼又能开玩笑,顾长青紧盯着邹一衡的眼睛,邹一衡笑了笑任他打量。 “看够没有?”邹一衡动了动手腕问道,“我要睡了。” 顾长青放开邹一衡,接过那盒果肉饱满的榴莲,挥了挥手,决定有事也明天再说,不知道邹一衡这两天有没有睡到四个小时,大度地答应了:“退下吧。明天再召见你。” 邹一衡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手指停在键盘上,最后移动鼠标打开了一篇他研究方向最新的文献。 只看完摘要和一半的背景介绍,邹一衡揉了揉眉心,关上网页,转而打开了硬盘里律师传过来的文件。 二十分钟后,邹一衡关上笔记本电脑,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接了杯温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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