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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吗?”顾长青坐在病房外的金属座椅上问肖长乐。 肖长乐发现了,从别墅到医院一路上顾长青都在观察自己,想确定自己不会犹豫。 肖长乐不知道自己究竟留给了他们怎么样的印象,或者是衡哥对待自己的方式影响了他们的判断。 他们好像总觉得他不知道每个选择都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他其实再清楚不过了。 “等等。”肖长乐说。 不等顾长青问出“等什么”,肖长乐主动给他们解了惑:“我看看衡哥。” 病房门上有一扇透明窗户,正对着病床,床头摇高了大约三分之一,衡哥非常规矩地躺在病床上,棉被拉到小腹,穿着从八十斤到一百八十斤都能穿的蓝色条纹病号服,扣子却只扣了中间一颗,露出胸口缠绕的白色绷带,两只手都放在棉被表面,左手手背打着黄色的留置针,衬得他的手更白了,几乎和被套一个颜色。 肖长乐喜欢邹一衡的手,衡哥的手比他的脸还要白一些,照理来说,他这么喜欢跳伞潜水,应该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但邹一衡好像晒不黑似的,一根根手指,不仅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他伸出手的时候,抬起手的时候,还有被自己握紧的时候,血管和肌腱的纹路从手背上清晰浮现出来,仿佛流淌着的河流,一幅淡雅的山水画,却又矛盾地充满了力量。 肖长乐指尖动了动,在门外勾住了自己的裤边的接缝,不着痕迹地捏紧又松开。 他曾经看到过一个冷知识,说是当一个人感到孤单的时候,手指的温度平均会降低零点三七摄氏度。 怎么没有人计算,当一个人的手指被另一个人握紧的时候,温度平均会升高多少? 邹一衡闭着眼,肖长乐肆无忌惮的目光穿透玻璃,从他的额头划到眉峰,落到鼻尖再到嘴唇,经过下颌喉结,最后止步在白色绷带包裹的胸口。 他还没有睁开眼,肖长乐已经觉得眩晕。澎湃而来的被灼烧的眩晕,让肖长乐伸手握住了走廊一侧的扶手。 “怎么了?”顾长青压低声音问道,刚刚肖长乐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过分久了,“腿麻了?” “没事。”肖长乐哑得没能发出多大的声音。 他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他从来没要过什么,偶尔连自己都是可有可无,不知道想要的渴望会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烤焦了烤脆了,嚼在嘴里还是滚烫的。 自己的需求…… “再看一会。”肖长乐这次发出了声音。 衡哥穿着病号服,虽然看着仍然干净整齐,一点儿都没皱巴巴的,刚刚电话里他的声音也和他平常说话一般无二,但现在面对面了,肖长乐清晰地看见,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睛即使闭着,眉眼间也显得疲倦,他的嘴唇连同手指上圆圆的指甲盖都没有一丝血色。 肖长乐把邹一衡整个揉起来看过一遍又慢慢展开,连角落的缝隙都不放过。 邹一衡此时此刻不像他平时,没那么自如和游刃有余,他至少身体是虚弱的,也许还有叠加的乏力和疼痛。 这是衡哥不常见的另一面,现在他也看见了。 “你在发抖。”顾长青小声说,“很紧张?” 肖长乐点了点头,试了试抬起被包成木乃伊的腿,他在别墅已经练习过,刚刚一路从停车场走过来,一切都适应得挺好。 但没告诉顾长青,他不是紧张。 他把一个病人的脆弱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他一直在说服自己,不那么想要,保持现状就很好。 滚蛋。 他想要。 他发疯地想要。 肖长乐想触碰他,抚摸他苍白的嘴唇,像捏紧一只小蝌蚪那样捏住他的指尖。 “那我先进?”顾长青问道。 肖长乐再次点头说:“好。” “我不关门,”顾长青和肖长乐对接下来的流程,“你听到我叫你就进来。” 肖长乐没等顾长青叫他,他等不及顾长青叫,就跟着最后的江挽,抬腿走进了邹一衡的病房。 脚步放得很轻,没装骨折。 病房里的味道还是医院的消毒水味,但病房里的温度要比走廊的温度高。 进来的那一瞬间,肖长乐想到——这是和衡哥感受到的同样的温度。 门虚掩着,肖长乐站在他们身后,靠储物柜的角落里。 走近了看,邹一衡的脸色更苍白了。 顾哥和他说,衡哥是一面镜子,可以照出对面人的模样,他问顾哥,“为什么我在衡哥眼里看见的自己更好?” 顾长青没回答,肖长乐也没追问。 衡哥闭着眼没睁开,他不动声色,直到听到顾长青说把自己带来了。 肖长乐这时反倒不敢看他。 面前的江挽和何理主动把路让开,顾长青也绕到了床的另一边,肖长乐努力一瘸一拐地朝着邹一衡走过去,脚踩在地面上仿佛真的会疼痛,最后几步是单腿蹦的。 邹一衡的目光先落在肖长乐腿上,接着慢慢往上,移到他垂下来的眼睛,肖长乐不敢眨眼,一直低头看着床单。 “你可劲儿试探他的底线,他要是生气,你就道歉,但也不用做出弥补,下次还继续试探他的底线。”顾长青这么教肖长乐。 “你虽然还没表白,但邹一衡已经知道你喜欢他了。不过,他还不知道,你也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你喜欢他。”顾长青的绕口令肖长乐也听懂了,顾长青接着说,“窗户纸对你来说就是单向透明的。” 肖长乐在心底默念:“窗户纸站在我这边。” “哥。”声音不用刻意压低就是沙哑的,轻飘飘地落在邹一衡的床单上。 肖长乐看见邹一衡的指尖动了动,然后手指慢慢握紧了。 肖长乐藏在背后的手指也跟着握紧了。 他知道邹一衡不想自己来。 顾长青立刻后退了一步。 肖长乐这时悄悄地把目光往上放,邹一衡的脸色并不好,眼睛里有火,是冰冰冷冷的火,看得人瘆得慌。 邹一衡用带着火的眼睛拧着眉看向顾长青,顾长青毫不犹豫地再后退了两步,“那什么……” 顾长青话还没说完,邹一衡又把眼神落在面前的肖长乐身上。 视线撞上,肖长乐没退也没躲,咬紧了牙,又叫了一声:“哥……” 肖长乐想说“我错了”,打算贯彻“认真认错,死不悔改”的人生信条。 他在心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但还没来得及说出道歉的话,就听见邹一衡“嗯”了一声。 肖长乐愣了一下,也不道歉了,紧跟着再叫了一次“哥”。 低着头,笑意被压在他垂下来的眼睛和背后交叉的指缝间。 邹一衡脸色丝毫没有多云转晴,看着肖长乐,仍然拧着眉,却又回应了肖长乐的轻声呼唤。 “割地赔款。”邹一衡敲了敲床边的金属护栏,面无表情地指着沙发示意肖长乐去坐。 肖长乐笑了起来,看邹一衡没笑还是冷着脸,又赶紧做出心虚的模样。 一边心虚一边放下病床旁边的护栏,肖长乐径直在邹一衡的病床上坐下,想了想,接道:“款到发货。” “祸不单行。”邹一衡心情很差地说。 肖长乐这次的笑没能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又压得飞快,硬生生收成一声短促的鼻音。 曾经他像衣服上的脆饼干渣、站起来时又落到地上的那些无人在乎也无人倾听的话,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接住了。 即使冷着脸,疲倦又烦躁,衡哥也接了。 肖长乐晃了晃没打石膏的腿,想要控制住,脸上却怎么也绷不住那点笑意。 “顾哥说你出了车祸,是什么时候的事?”肖长乐指尖在被单上蹭了一下,指了指邹一衡胸前的绷带,接着无比自然地伸手握住他病号服最上面一颗扣子。 手伸得自然,纽扣和扣眼却一直对不准。 肖长乐凑近了一些,又好像凑得太近了,几乎一抬头就能撞上邹一衡的下巴。 太近了,更扣不上了。但现在后退更刻意了。 “斗鸡眼了。”邹一衡垂眸,食指很轻地点了点肖长乐的额头。 肖长乐整个人一抖,猛地抬头往后退,要不是邹一衡反应极快地往后仰了仰头,他们差一点就撞上了。 邹一衡伸手揉了揉眉心,刚刚动作一大,头变得更晕了。 肖长乐悄悄地看向邹一衡的病号服,虽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他知道,最上一颗纽扣还握在自己手里。 什么质量! 这破病号服什么质量! 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批发的吗! 还有,躲什么! 有什么需要躲的! 现在该躲的人是邹一衡!不是他! 肖长乐表情僵硬地坐在身边,邹一衡想起来回答肖长乐的问题:“今天上午。” 骗子,肖长乐心想。 作者有话说: 邹一衡:到底谁是骗子,嗯?
第107章 该有颗欢乐豆 顾长青望过来的目光不仅带着挑衅,还有果然如他所料的得意,飘飘然的神情看在眼里,很扎眼,还烦。 邹一衡收回和顾长青对视的目光,看向小心坐在自己床边的肖长乐:“你先出去坐着,我有话对你顾哥说。” 顾哥两个字被邹一衡咬得很轻,顾长青给肖长乐使眼色,“留着,别走,不能只我一个人承担邹邹的怒火”,接着顾长青发现肖长乐完全没接收到信息,肖长乐的余光里都没有除邹一衡以外的空间和位置。 肖长乐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拽着被套的一角,迟疑着问道:“我不能听吗?” 他手里总喜欢拿点儿东西,空着就没安全感,邹一衡吓唬他:“连你一起骂。” 没曾想听到邹一衡的话,肖长乐反而雀跃起来,眼睛都睁大了:“那你骂吧。” 快骂。 一副引颈就戮坐等着被骂的期待。 是在期待什么?邹一衡一时间挺想打开肖长乐的脑子看看,他现在都理解不了肖长乐了,顾长青在一边噗地笑出声来,邹一衡忍了忍,一闪而过的笑意抿在嘴角,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想喝热牛奶,你去楼下商店帮我买一杯,好吗?” 肖长乐看着衡哥微笑的眼睛,知道是借口也说不出不好,拿着手机闷头出去了,肖长乐没忘了自己还骨折着,蹦到门口,邹一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门关上,门口坐着等。” 肖长乐两条都没听,他既没关上门,又没在门口坐下。门敞开一道缝,肖长乐站在门边,耳朵贴着缝,想听他们在里面说什么,但声音隐隐约约,只能听清一两个字。 “遛他很有趣?”肖长乐一出门,邹一衡就收了笑,他们彼此都太了解,是真生气还是装作生气的模样,一眼就能看明白。 顾长青站直了,收起面上的漫不经心,学肖长乐坐在邹一衡的床边说:“我当然知道你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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