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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什么惊天运气。”肖长乐叹气说。 心里大概也知道,他在梦里是真骂了他哥。 因为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没解决。 不过自己在梦里也太虎了,肖长乐想,仗着没人听见,什么话都敢说。 只是没想到,做梦的当事人就在隔壁,隔壁床上两只耳朵,他的梦话一字不落地进到本人耳朵里去了。 “邹一衡大傻逼,”邹一衡勾了个笑,重复肖长乐的原话,评价道,“特别响亮,喊口号似的,甚至有点儿押韵。” “我只骂了这句吗?”肖长乐话比脑子快,出口后赶紧找补,“不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还有没有说别的梦话。” “看来真不爽我很久了,这句还不够,离你真正想骂的话还差得远,”邹一衡一边笑一边撑着栏杆从床上坐起来,面对着肖长乐说,“来吧,尽管骂,我心理素质还行,承受得了。” 邹一衡的笑,肖长乐怎么看,怎么觉得意味深长。 肖长乐一步一步极小心地蹦到邹一衡床边,邹一衡看着他纠结的脸,问道:“骂我还带思考措辞的?” “我在思考以什么样的姿势滑跪看着比较虔诚。”肖长乐握住栏杆说。 滑跪是假滑跪,但骂是真骂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是潜意识,他没觉得自己白天有这么偏激,没想到晚上做梦时,自己的潜意识这么有想法。 但心里确实挺不爽的。 不是枯萎的树叶子,干得发脆,火星一点就燃的不爽,是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不想的时候没什么事,一想起来,存在感就变得非常强烈的不爽。 灯光从门下的缝隙和门上的透明玻璃蔓延出病房,邹一衡带着笑也仍然看着苍白。 肖长乐当下又想起来了,鱼刺仍然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承认了,也不用费劲找什么鲨鱼的借口:“就是大傻逼太直给了,再怎么骂都很难超越。” 他也不想就这么开着玩笑把这事过了。 他骂的就是他哥,他骂的就是邹一衡。 该骂,想骂,不爽。 “坐着说,”邹一衡示意肖长乐拉过后面的折叠陪护椅坐下,或者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来聊聊,你情绪还没缓过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沉静,肖长乐动手放下邹一衡病床上的护栏,一屁股坐在了邹一衡的床上。 “不会觉得我很不稳定吗?”肖长乐轻声问道。 看着邹一衡的时候,自己好像总是能很快地平静下来,可能因为衡哥一直都给他安定又稳当的感觉。 肖长乐想了想,慢慢地说:“我不像你,总是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好像什么事在你面前都不算事。” 仿佛无所不能。 他也想像他哥一样,如果像他,是不是就能更靠近他。 但每次在邹一衡面前,肖长乐觉得自己反而更容易失控。 望着邹一衡的眼睛,肖长乐突然想到,无所不能的衡哥也每次都这么认真地听他说话。 衡哥从来不会打断他。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耐心的人了。”肖长乐突兀地说。 所以自己才能流畅地说出心里话。 他原本都习惯了,所有人都在说话,但没有任何人在乎。 “耐心还行,但不用追求情绪稳定。”邹一衡伸手在肖长乐眼前抓了抓,肖长乐的眼神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衡哥也有着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手。 “而且情绪稳定也不是没有情绪。”肖长乐听见邹一衡又说。 “傻逼。”邹一衡突然提高了声音,猛地给肖长乐吓了一大跳,一句“操”脱口而出,还一把抓住了邹一衡在空中的手。 “看,”邹一衡晃了晃指尖,特别自然地说,“我也骂你了。” 肖长乐愣了一瞬,握着邹一衡的手指笑起来。 衡哥还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回过神来就该放手了,但他不舍得放,像被鱼饵钓上钩的鱼,咬紧了就不会放了。 怎么舍得放呢?肖长乐垂下眼,怕对上衡哥的视线,在白色床单的海里漫无边际地想着,鱼死也不放。 “既不生气,又不难过,还从不焦虑和崩溃,”手指动不了,邹一衡动了动手腕,反而被抓得更紧了些,他也不在意被肖长乐抓着,“永远理智、淡定、有礼貌,是我吗?我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吗?” “一个人只要还在认真生活,他就不可能做到。”邹一衡说。 “那难道可以随时发火吗?”肖长乐故意挑极端情况问。 顾哥说,让他去试探一下衡哥的底线。他自己其实也真想知道,衡哥的底线在哪。 “你是鞭炮成精吗?鞭炮也得有人点火才炸,”邹一衡再次动了动手腕说,“放一放。” “不。”肖长乐盯着床单,毫不犹豫,特别嚣张地说。 “那你摸一摸我的袖口。” 肖长乐夸张地握着邹一衡的手不动,伸出另一只手,从邹一衡的袖口里摸出一张红心A,“怎么有张扑克牌啊。” “原本是魔法,”不用再顾忌袖口的牌,邹一衡放下手说,“现在是魔术解密。” 肖长乐跟着把手放到床单上,但仍拽着邹一衡不放,猛地想起刚刚邹一衡在空中抓两下的动作,惊喜道:“魔术啊。” “解密。”邹一衡接话。原本不被发现牌藏袖口里,就是凭空出现的魔法牌。 但和他预料的一样,肖长乐挺容易就被哄开心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没什么不好,生了气他还特别爱反思,这次该不该生气,下次同样的情况,还要不要生气。 不怕他随便发火,只怕他不敢发火。 也怕他看到自己发火就道歉——自己真不是没有脾气。 就像现在,说“不放”的时候很坚决,握紧自己的手也很用力,但他却不敢看自己的脸。 邹一衡拿肖长乐没办法,只得把问题展开了给他说:“有情绪,不等于有问题,但情绪来的时候要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不乱伤害别人,更别乱伤害自己。” 肖长乐太爱反思,反而可能是一个问题。 “知道我现在是在生气,而不是我这个人很糟糕,”邹一衡一字一句,慢慢地向肖长乐解释,“情绪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换一个出口,允许自己崩溃,但崩溃完,得知道怎么一点点地把自己拼回来。” 肖长乐把牌拿在手心,从盯着床单,变成盯着牌上的红心。 他听明白了。 衡哥不希望他压抑,衡哥希望他学会照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把情绪整个关掉,即使他情绪冲向的对象是他哥。 但他更明白的是,衡哥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的人。 世界这么大,却只有一个邹一衡。 “不敢说不,怕显得情绪化,不敢表达需求,怕给人添麻烦,那不是稳定,是顺从。”邹一衡说。 “我可以表达多少?什么需求都可以表达吗?我可以多诚实?”肖长乐抬起眼看向邹一衡,认真地问道,“对你,我可以多诚实?” 衡哥也不希望他顺从、懂事或者是体面。 他好像明白了。
第110章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是花香? 肖长乐有时候会问一些让人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对你,我可以多诚实? 谁会问这样的问题,谁会主动把选择的权利交出去。 但意思很简单,他在问——我可以百分之百对你诚实吗,即使我坦白的是你不想听到的话。 怎么回答? 能接受他百分百的坦诚吗? 最关键的是,听到他的坦诚之后,自己的回应,需要多坦诚? 也像他,百分之百的坦诚吗? 邹一衡挺想叹气的,不知道乐哥是什么打算,还是跟着直觉什么都没想。 “很难回答吗?”肖长乐看着沉默的邹一衡追问道。 不难回答。 邹一衡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后背上,坐得更舒服了些。 只是回答之后的事没法预料。 他从没觉得拒绝谁这事有这么困难过。 邹一衡看着眼前的肖长乐,一张仿佛即将要冲锋陷阵的脸,绷得很紧,眼睛里却露出无畏的光,挺让人移不开目光的。 邹一衡“嗯”了一声。 有些瞬间他也会犹豫,不知道是不想让肖长乐失望更重要,还是正确更重要。 如果诚实的表达同样也是尖锐的表达,还要诚实吗?要多诚实? “随你心意吧。” 知道回答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变得不可控,邹一衡还是对肖长乐这么说了。 “不要让任何人替你做决定。”邹一衡忍不住提醒。 好像越是看着肖长乐,就越是放心不下。 “啊。”肖长乐含糊地应了一声。 肖长乐无知无觉懵懵懂懂的样子,更是哪哪都让人不放心,邹一衡接着说:“不要把选择的权力交到别人手里。” “那如果我,”肖长乐反问道,“愿意交给别人呢?” 话说完,肖长乐格外专注地望着邹一衡,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他想让衡哥看到他的眼神,他是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用他“我能证明给你看”的眼神。 他想问的是——如果我愿意交给你呢? “你气死我得了,”邹一衡伸出手,挽起袖子,拍了拍肖长乐的头,“小孩儿可愁人了。” “脑袋里的水能拍走吗?”邹一衡愁得眉头紧锁,“想的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 挽袖子的动作夸张,但落在肖长乐的脑袋上,邹一衡还是没舍得下重手。 肖长乐感觉邹一衡摸了摸自己的头。 他知道衡哥这是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带过了。 衡哥不想细聊。 但他不同意。 肖长乐起身从旁边的沙发上拿起包,拉开最前面的拉链拿出身份证,拍在邹一衡面前:“我不是小孩儿。” 不要想敷衍我。 “好好看看。”肖长乐把出生年月那栏的数字指给邹一衡,“哪有十九岁的小孩儿。十五岁都可以承担刑事责任了。” “那就不要说孩子气的话,”邹一衡拿起肖长乐随手扔在床边的包,把身份证好好地放回原位,拉链拉好,包递回给肖长乐说,“什么是‘我愿意交给别人’?” 肖长乐和邹一衡杠:“为什么不可以?我没有多大的野心,没有非达成不可的目标,更没有人生的理想,我为什么不可以接受别人的选择,顺从别人的决定?” “顺从是你心里真正的意愿吗?”邹一衡克制地说,“不要故意惹我生气,不要通过这种方式。” “哪种方式?”肖长乐不假思索地反问,像是专程找事。 他确实在找事。 “故意贬低你自己,同时也贬低了我的判断力。”邹一衡神情轻松,甚至还笑了笑,肖长乐知道他没有被自己“冒犯”到,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只有纵容,不会真的生气,因为是“小孩儿”,犯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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