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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悄悄在邹一衡身边坐下。 池面上笼罩的雾气,像一匹被反复折叠的发白的绸缎。雾气抹去了边界,让沉默都仿佛有了内容。 置物的黑色河石上放着一盏小盐灯,肖长乐用余光悄悄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邹一衡。 远处的山像折起的幕布,邹一衡的侧脸隐约在雾气中,有淡淡的一层光。 肖长乐突然觉得,时间的表盘上刻着邹一衡的名字,把他的时间分成邹一衡在和不在的日子。 “我也希望是爽文,”肖长乐轻声说,“要真是爽文就好了。” 初中的时候,他搬到瓦片街,那时的瓦片街几乎没有人管,比现在还要脏乱差。 白天,街边的臭水沟散发着腐烂尸体的味道,街上迟滞、沉郁、死寂,乌鸦飞过都不愿意落下来歇脚,光秃秃的电线杆和孤零零的水泥墙。 到夜晚瓦片街反而热闹起来,发廊喧嚣的红色灯光,麻将馆滚烫的乌烟瘴气,烧烤摊的炭火滋滋作响,烟夹着塑料味和霉腥味,人从夜色中走出来,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他下了晚自习,从学校坐公交车回家,如果穿着校服,一路能被要一千八百回钱。 “学生仔,借点钱给哥几个花花。” “小同学,交个朋友,买包烟先。” “读书郎好好学习,零花钱留下。” 每次他都在公交上把校服换下来,穿上自己的常服。但就算穿常服,时不时也能遇上流窜的“哥哥”和“朋友”,街上到处都是亲朋好友。 他那时还没长高,路过的四条腿的狗,都敢因为他背着包而尾随他。 但他不能把钱放在家里,也不能把钱放在学校。家里有魏菀,学校有肖未,他只能每天都带在身上。 要么藏在鞋子里,要么藏在笔袋里,要么藏在词典里,三选二,或者三选三。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钱也是。 只要被堵住,他们让他拿钱,他二话不说就跑,闷头跑,发疯一样地闷头跑。有时能跑掉,有时不能。 跑不掉,就挨打。 他最开始学到的是挨打的经验,怎么判断对面出手的方向,什么样的动作能保护自己。 他也尝试过就盯着其中某一个人狠揍,连牙齿都用上了,但这个方法只在学校里管用,在街上反而被揍得更惨。 这片乱成收摊后的早市一样的地方里,扎堆的混混和街溜子分派系,比如发廊炫彩派、天王地虎纹身派、网吧游戏厅洞洞鞋四季派,彼此看不上眼,狭路相逢时说不定还互相砸酒瓶子,但唯一的默契和共识是街上的事留在街上解决,找派出所警察叔叔就没意思了。 除非他真的想搬家了。 他的生活是连绵不断的阴雨,和偶尔的暴雨。 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很窄,奢侈的阳光照不进来。 作者有话说: 领导们,入夜还有一更。 隔壁抹茶冰淇淋CP1991901,请批阅! 合格烦请各位领导加入书架,谢谢! 如果达到收藏争取上个新书精选,不然前期太难混了[点赛博电子烟],动动手指助力阿树新书梦想[当然可以驳回]。 窝窝头结束立刻开冰淇淋(大概)。 我可以累着,领导们不能饿着(或许)。 留言晚上一起回(保证)。 [比心]x2025
第78章 墙纸买什么颜色 包背在肩上,带子收得很短。 带子太长,跑起来荡。 肖长乐跨过路上的黑色塑料袋,和一地碎酒瓶的绿色渣子。 头顶上黑色塑胶外壳包裹的光纤和网线的线缆支出来,杂乱地交叉着,挤在楼与楼间缝隙的上空。 就像魏菀随手梳下来、黏在厕所洗手池瓷砖上的一坨头发。 肖长乐路过一楼朝街的麻将馆,头也不抬地径直上到他二楼的房间。 从包里倒出作业本和笔,在草稿纸上算他这个月缴了学校的钱,还能剩下多少生活费。 假期在加工厂里的成品包装车间打了两个半月的工,出来的时候他们只给了他三千五百块,说是扣除了他在里面借支的住宿和伙食。 “但一开始说的月薪四千五,包住宿和伙食。” “什么时候说过?” 两个月每天听至少十二个小时热封机运转的噪音,两只耳朵都在耳鸣,现在听人说话听得不是很清楚。 “什么?”肖长乐再次问道。 “就只有这点,我们好心才放你一个未成年的学生仔进来打暑假工,不要就滚。” “不服气,让你家长去报案,赶紧走别挡事。” 听清楚了。 肖长乐捏着三千五的现金,走出黑加工厂,招手坐了个三轮,再转了两次大巴回到家。 钱揣在兜里,手也在兜里,手一直捏着钱。钥匙打开门回到家,先擦了一遍房间。客厅和他的房间都积了两个半月的灰没人清洁。 擦完灰肖长乐坐在书桌前,把三千五来回数了三遍,钞票的边边角角被他掌心的汗濡湿了,有点儿卷了起来。肖长乐一张张展平,再一张张分别压进一页页词典里。 肖长乐合上词典,靠在椅背上,饮水机没水了,魏菀从来只管订楼下的水,肖长乐走出房间,打开厨房的龙水头。 关上水,肖长乐偏过头,用衣袖蹭了蹭下巴上的水。 至少心肝脾肺肾一个都没少,两只耳朵也不是聋了。 肖长乐拉开座椅,坐在书桌前,转着笔,加加减减。 八百五的学费,八百的书本资料费,二十的薄本费,三十的体检费,一共一千三,不能不缴。 住宿费,他不住校。 社会实践活动费一千四,夏季校服和冬季校服一千二,一共二千六,肖长乐在数字后打了个问号。 自愿缴,不知道能不能自愿不缴。 老师说明天统一收费。 肖长乐盖上笔盖,下楼找到魏菀:“明天学校收费,一共四千九。” 多说了一千充饭卡。 “你不是打了暑假工吗,问我要什么钱,三个月挣了多少?”魏菀坐在牌桌上,指尖的烟忽明忽暗,烟灰抖落在地上,被鞋底嚓嚓碾过。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三千五。” “哎哟,”魏菀眯着眼睛笑起来,“你爸带着肖未出国旅游了,中途想起你来,问我你暑假在做什么,我说你出去打工了,他说早点体会到挣钱的辛苦好,要他再问我你打三个月暑假工挣了多少,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说,你挣了三千五。” “猪脑子吗,三个月挣三千五,猪脑子三个月都不止挣三千五。”魏菀指尖的烟随着她笑起来的震动簌簌地掉。 她大概手气不错,赢了钱,除了笑没为难他,给钱也给得爽快。 耳鸣听漏了,今天统一收的是必缴的书费和学杂费,自愿缴的校服费和研学费,之后通知了再缴。 放了学,肖长乐背着书包坐上公交车回家。 回家的路有很多,这片区错综复杂,他每天都随机穿越不同的小巷,一般不固定走某一条路回家。 今天却比平时走得都要紧张,包里有二千六,他从来没带过这么多钱。 肖长乐的心怦怦地跳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转过前面的街就到家了,肖长乐走得更快了。 抬眼看见街对面晃过来的红黄蓝绿,已经来不及躲了,他们已经看到了他。肖长乐脚步一顿,转身往回走,在心里默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小同学……”他们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肖长乐身体一僵,双手慢慢握成拳,猛地起速,一秒奔跑起来,穿梭在小巷间。 “操,我他妈让你跑,让你跑,你还跑挺快,我操!” 不同人的脚踹在身上,不同人粗重的呼吸喘在头顶上,肖长乐弯着腰躺在水泥地上,睁着眼睛,看着面前一双又一双的鞋,双手交叉,死死抱紧他背上的书包。 运气太差了,回头的方向遇到了另外一伙人,被前后两伙人一齐堵在巷子里。 两千六。两千六。两千六。 不能给。不能给。不能给。 肖长乐在心里默念着,好像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 肖长乐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白炽灯阴森森的光,身体一动,全身上下都疼,像被卡车碾过。 肖长乐撑着坐起来,低头发现自己刚刚是睡在沙发上,一张长的深红色的皮沙发,肖长乐手摸上去,仿皮不是真皮。 沙发前有两张并排放置的台球桌,沙发靠着门,一堆球杆立在门后。四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门对面的角落有一扇小窗。 他的书包没有在身边。 肖长乐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往下看,他在二楼,对面一楼是一家猪脚饭,他还在瓦片街里。 肖长乐走下楼,一楼也是两张台球桌和一张长沙发,但不同的是,一楼的台球桌上和沙发上都有人,他下楼时,他们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我的书包呢?”肖长乐问道。 “我们看在你躺在街上,把你捡回来了,”其中一个打着球的年轻人抬起杆,用巧克擦着球杆的皮头说,“书包也给你捡回来了,我们猜是你的,喏,就在大门边。” 肖长乐走到门口拿起放在地上的包,包上面全是脚印子和泥灰,肖长乐来不及拍,一个个打开笔袋、词典和饭盒,里面的钱全都不见了。 他想,如果他一开始就不跑,如果他跑了但不这么奋力抵抗,是不是他们不会找得这么仔细,是不是他的钱不至于全部都被拿走。 猪脑子。 魏菀没说错。 他就是猪脑子。 “谢谢。”肖长乐对里面的人鞠了一躬,说完推开玻璃门。 “等等。” 肖长乐回过头。 “你想跟我们学散打吗?”另一个黑色长发的年轻人说,“学好就不用怕他们了。” “我不怕。”肖长乐说。 “我第一次觉得我真的可以融入一个地方,可以融入一群人。”肖长乐看着面前雾气弥漫的池水,从记忆的水池里抽身。 淋过的大雨在记忆里也只是潮湿而已,说完之后就变干了。 他们教他怎么打架,教他怎么打台球,还乱教他语文和英语,他最开始也怀疑过,他们是不是对他有所图,但他有什么值得他们图的呢? “可能也算不上是朋友吧,我小时候更不爱说话,而且他们比我大几岁,没上学早进入社会了,和我也没什么好说,”肖长乐接着说,“可能我只是特别想要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他们也不是什么特别入流的犯罪团伙,最多算犯罪伙夫,白天在路边给手机贴贴膜,夜里偷偷自行车和电瓶车什么的,而且自行车多,电瓶车少。台球馆也不是他们出钱开的,台球馆的老板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叔叔,不怎么管店,正好给他们提供了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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