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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乐走上前,蹲在邹一衡面前,想握住他的手,却不敢轻易动作,肖长乐轻声问道:“怎么了吗,哥?” 没有葬礼。 在她如此决绝地、用仿佛要砍下自己头颅一样的力气割开自己的脖子之后,她被仓促地烧成了灰,随手扔在一间富丽堂皇的、专用于存放骨灰的纪念馆里。 但没有人会去纪念她,他只在别墅出售的时候来过一次,说:“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 她的死,也没能激起他对她的爱。 或许,他从来不爱她。 他爱的是她身上不属于她自己的部分,是他悉心调整后的穿衣风格、说话方式和喜恶。他爱她的顺从,他爱她身上属于他的部分。 他只爱那部分。 爱他完全塑造的那部分她,爱他全然控制的那部分她,像他爱他自己。 他也只爱他自己。 她住过的别墅,以极低、几乎是求着买家尽快接手的价格出售,在她死后不到一周就成交了。 她卧室的墙全部重新刷过。 血从刀口迸出来溅到墙上,在墙上渗开、流淌,再干涸凝结,最后汇成一幅血色的油画。 墙还没重刷时,进来房间的每个人都飞快地退出去,仿佛感受到了她短暂一生的浓艳、热烈和诡异。 血不只是飞溅,也顺着刀口涌,她全身都被血淹没了,她割得太用力,刀口几乎横贯了整个颈部,同时割/断了左右两侧的颈动脉。 手里的水果刀落下来,她刚刚才用它给他削了苹果,落地窗外的闪电照亮她的脸,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脖子上弧形的刀口,像是她咧开嘴的笑容,但她脸上的神色是平静的,苍白、麻木,却平静。 他睡在她卧室的地上,听窗外的暴雨,安静地下了一整晚。 她睁着眼睛,仰面躺在她卧室的床上,像穿了一条深红色的连衣裙,又或是被淹没在深红色的海洋里,只睁着一双灰暗的眼睛。 早上,雨停了,他从冰冷的木地板上起来,仍像往常一样和她问好,她回以他血流干之后,细细的脖子上那裂开的微笑。 他拨通他的电话,平静地说出事实:“妈妈自/杀了。” 挂断电话之后,他走到花园里,拎着水壶给红芍药浇水,再用铲子松土,仍像往常一样。 窗户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了他背后高耸的蓝天。 邹一衡放下铲子,有一块土硬,使劲时,食指被木杆上的倒刺扎了一下,血珠一颗一颗渗出来,邹一衡浑然不觉,一步一步地走向窗户,直到站在窗户前,抬手就能把窗户推开。 邹一衡仔细地凝望着窗户上的脸,那张脸令他陌生,窗户上的脸好陌生,眼睛的位置仿佛空了一块,焦急地等待着什么将它填满。 “没事,”邹一衡站起来,强迫自己看着面前人从头到脚的大红色雨衣,在光在下,红色变深了,仿佛正在流淌,窗外是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的暴雨,邹一衡笑着对肖长乐说,“没有心理准备,突然被雷声吓着了。” 肖长乐跟着站起来,他知道邹一衡什么时候是真的在笑,现在邹一衡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肖长乐慢慢地伸出手,想要握住邹一衡轻颤的指尖,在即将碰到他的时候,邹一衡后退了一步,声音冰凉地说:“不好意思。” “墙纸已经贴完了,”邹一衡拿上包,转身走到门口,回过头对肖长乐说,“饭你吃吧,我先走了。” 他没有等肖长乐的回答,门敞开着,他径直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拎走了垃圾。 脚步声回响在狭窄的楼道上,长长的楼梯间比黑夜灰暗,一级级台阶高度不一,中间有一级格外陡峭,一阵落空感袭来,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面,墙面的灰色在流淌。 邹一衡走出楼梯间,撑开伞,径直踏入暴雨中。 他没入雨幕。 她是主动离开他的,但她在离开他之后,反而更崩溃了。她仿佛突然垮掉了,碎成一块一块的饼干渣子,某天一睁眼,再也没法拼凑起来。 邹一衡不知道这一切,他是不是早有预料。他喜欢控制一切,他仿佛真的能控制一切。 她离开他之后,无法进食,也无法入睡。 她已经瘦得只剩骨架子了,伸出来握住自己的手像是骷髅的手,一根一根骨头支出来,上面覆着一层随时会脱落的皮。 “如果在他身边不幸福,离开他也不幸福,那我该去哪里呢?”她睁着大得恐怖的眼睛问道。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他回答不了她。他只是每个周的周末过来,每周都看着她比上一周更消瘦更苍白。 他握紧她握着刀的手,他当时还没有她高,但她太虚弱了,比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孩,她压根没有足够的力气挣开他。 夜晚,城市仍然被灯光映照得非常明亮,但在瓢泼的雨里什么都像是幻影。走累了,邹一衡转过身,站在灯火辉煌的马路边,伸手招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停在面前,邹一衡收伞,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打开车门时,路边的积水反射头顶路灯的光。 积水里摊开一团模糊的灯影,随着雨点不断碎裂。 邹一衡往旁边看去,这一看,开门的动作停了下来。 肖长乐哆哆嗦嗦地站在雨里,跟在自己身后,邹一衡关上车门,大步向肖长乐走过去,走到肖长乐面前。 就这十来步的距离,没撑伞,他的外套湿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在雨里走了多久,所以也不知道肖长乐淋着雨,在雨里跟了他多久。 邹一衡撑开伞,把肖长乐罩在伞底下,但他已经全身湿透了,现在有没有伞都一样,邹一衡低头问他:“你的伞呢?” 伞在阳台上,没来得及拿,连鞋都是边跑边穿的。他在家里穿的是拖鞋,不像邹一衡,鞋套一脱就出门了。 家里就不该有鞋套。 肖长乐怕追不上邹一衡。他怕一眨眼,邹一衡就像一个梦一样,从世界上消失了。 刚刚邹一衡就给他这样的感觉。 他追出门的时候,下意识脱掉了雨衣。 “哥,你讲讲道理,”肖长乐牙齿打着颤,双手握住邹一衡撑伞的手,边抖边说,“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就这么离开。” 作者有话说: 衡哥想和大家说,不用担心他。 - 另: 有宝宝问长佩的寄信活动,我可以收信的。 宝宝们如果要寄信,记得在信里留下你的长佩昵称,经常留言的宝宝我都有印象,和可以收到回信的邮箱。 [比心]
第83章 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肖长乐的手比他撑着伞的手还要冷。 要在这样冷的雨里,甩开这样一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扔下说着“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离开”话的人,独自离开,很难。 至少,邹一衡做不到。 他最先想到的事,是肖长乐这次怕是要感冒了。肖长乐刚刚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走。”邹一衡搂过肖长乐的肩,还好他们走到了商业街,路边随处都是公寓和酒店。 肖长乐跟着邹一衡走,一路都在看邹一衡的脸色,事实证明,在邹一衡不想让他看出来的时候,他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没发现半点端倪。 因为邹一衡看上去就和往常一样。 除了脸色在雨里更苍白,其他没有任何不同,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路。”邹一衡盯着前方说。 肖长乐乖乖答应,但注意力还是只留了一点在脚下。 看着邹一衡,没看见路中央的矮石墩,肖长乐一脚踢在石墩上,身体一栽,一句“我操”脱口而出,差点摔个狗吃屎,还是邹一衡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他。 肖长乐重新站稳了,听到耳边邹一衡笑着叹气的声音。 衡哥总算是笑了,肖长乐抬起头,借着面前酒店的光…… 等等…… 酒店? 邹一衡收了伞,放进门口的统一伞架里,拿过对应编号的木牌,走到前台,拿出卡和身份证说:“楼顶套房。” 肖长乐同手同脚地跟在邹一衡身后进了酒店。 他不怎么有机会住酒店,温泉山庄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但温泉山庄是每人一间,这次却是同一个套房? 邹一衡婉拒了管家带路,电梯里只有他们俩,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攀,肖长乐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开始慢慢地加快。 现在该是心跳加快的时候吗?肖长乐在心里大声地问自己,但他的心跳,他自己压根控制不了。 走出电梯,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肖长乐想,这地毯是不是太软了? 不然他怎么觉得自己走着走着,人就开始晕……软地毯了?还不如说是晕雨、晕电梯更靠谱。 肖长乐衣袖蒙住嘴又打了一个喷嚏,邹一衡快步往前走,一进房间,推开卫生间的门,转过头对肖长乐说:“快洗澡。” 现在明明踩在硬的木地板上,但晕得连眼神都开始晃了,世界天旋地转的,邹一衡怎么还给他开卫生间的门啊…… 肖长乐恍惚地问道:“怎么洗?” 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大声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就洗澡嘛!不能感冒哈哈哈哈!”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两步跨进洗手间里,飞快地关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肖长乐脸上还维持着“哈哈哈哈”的幽默表情,让邹一衡想递给他吹风机的手放了下来。 门“砰”地一声在面前关上,肖长乐深吸一口气,双手离开门把手,转过身,把后背扔向门板,身体瘫在门背后,感觉自己快站不稳了。 他在问什么? 什么叫怎么洗? 还能怎么洗? 你是不是淋傻了啊! 邹一衡没说,玻璃门是磨砂的,虽然不完全透明,但隐约还是能看清人影。 他就看着肖长乐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接着开始走来走去,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下,一会儿抱头,一会儿举手,感觉肖长乐一个人在里面演完了一场庭审辩论。 原告和被告都是他。 邹一衡掐表看着时间,如果五分钟肖长乐的戏还没完事儿,自己就得敲门了。 真会感冒。 四分半,听到肖长乐开水的声音,邹一衡收起手机,往客厅走,靠在沙发上,低头笑了。 肖长乐真的……很可爱。 邹一衡弯腰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窗帘,转眼望向窗外灯火辉煌的城市。 但他不会被可爱蒙蔽。 邹一衡站起来,脱下外套,走到书桌前,翻着餐单,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通管家服务。 “晚上好,这里是管家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把随房附赠的套餐取消,改成品鉴晚餐,汤配热盅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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