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犹豫了一下,没点酒。 不是没有晃神的瞬间。 下午,肖长乐望过来的眼睛笑着,让他想起在海边浮潜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浪一点头,细小的日光亮片就四散开来,波光粼粼,像一大把潋滟的碎银,肖长乐眼睛里的光也跟着波光跳跃,他问:“贴正了吗?哥。” 记忆里没有过这样的下午和这样的时候,风一直和煦地吹着,胶水的味道不难闻,毛刷在墙上留下印记,身边的肖长乐眼角眉梢都带笑。 记忆里也没遇到过像肖长乐这样的人。 阳台上仙人球站在仙人掌的旁边,风过时,借着风,仙人掌偏头向新朋友致意。 “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话,压在舌尖,反反复复几次想说,却一直没能说出口,像含住一块冰,冰化成水,从伸出又收回的手指尖滴下来。 邹一衡打开手机,有新消息提醒。 等了三个月,快到年底,他终于发来了四个字:“玩够了吗?” 邹一衡删除消息,看着窗外的夜色,关上手机。 送餐的人敲门进来,推着餐车,把餐垫铺到餐桌上,刀叉从外向里排好。 她刚走那阵,好像也把他的食欲带走了。 她原本非常喜欢做菜,她能在厨房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上午和下午,手机放着纯音乐,穿着白色纱裙,走路像在转圈。 她可以用一颗苹果削出非常漂亮的小狗和小兔子,她能在白色的瓷盘上摆出像画一样的彩色拼图,她盈盈地笑着说:“一衡啊,快来帮妈妈尝尝它的味道,好吃吗?” 她会用苦瓜和香菜做出甜品,又想办法把面包和布丁做得低糖而健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进厨房了。 她整日整夜睁着朦胧的眼睛躺在床上,像有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牢牢地绑住了她的手脚,把她束缚在白色的床单被套里,让她无法下地,然后他听到她长叹一口气,放弃地把头也埋在一片翻滚的白色之中。 他那时觉得白色是最死气沉沉的颜色。 但她也不总是低落,她还有暴躁的时候。 她赤着脚在别墅里走来走去,拿着扫帚和拖把,带着对她瘦削的手来说过大的丁腈手套,反反复复地打扫同一个地方,最后扔掉手套和扫帚坐在地上哭。 又或者把全部东西一股脑地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又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抱着垃圾桶坐在地上哭。 她房间里的垃圾和灰尘到处都是,但她永远只打扫最干净的客厅。 每当这时候,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够缩得足够小,小到让她看不见他。 如果她看见他,她会紧紧攥着他的肩膀,厉声质问:“为什么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为什么你的眼睛那么像他!” 有一天,他到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又哼起歌来,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梳好了头发,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对着他笑。 “饿了没,菜马上就好了,”她微笑着说,转着圈从橱柜里拿出彩色的碗筷,指尖敲击在锅碗瓢盆上,像一首欢乐的奏鸣曲,“在餐桌上坐着等妈妈。” 他放下书包,难以置信但又无比开心地端坐在餐桌边。 “你喜欢吃鱼,我做了乌鱼花,没有刺的,”她把一大锅酸汤乌鱼花放在餐桌正中央,黄澄澄的汤汁,上面飘着绿油油的葱花,“你像我,其实喜欢吃重口味的东西。” 她的眼睛笑起来,他很久没见过她笑起来的眼睛了,她一边给他从锅里盛鱼汤,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他以前从不让我们吃太辣太油太咸的菜和生食,现在不用管他,我们可以随便吃了。” 他捧着碗,喝下第一口的时候,觉得好咸,又酸又麻又咸,嘴里顿时就开始发干,跟着舌尖也开始发木,仿佛被花椒打了结。 但她双眼含笑地看着他,邹一衡捧着碗的手没办法放下来,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喝这一碗酸汤。 因为难喝,他喝得很慢,突然她跨过桌子,一把掀翻了桌上的汤和他手里的碗,她的力气突然间回来了,她把他推倒在地上,按住他的脸,双手伸进他的嘴里,手指抵住他的喉咙,边哭边说:“吐出来,快吐出来。” 他蜷缩在地上,地板光滑而冰凉,胃液和呕吐物沾了他一身,也顺着嘴角淌了一些在地板上。 胃隐隐作痛,嘴角撑得像要裂开的疼痛,还有舌根的疼痛。 “一衡啊,妈妈爱你。”她抱住他痛哭。 她胸前的骨头戳在他的肩膀上,也令他感到疼痛。 邹一衡把自己更紧地蜷缩成一团。 “我洗好了哥。”肖长乐走出卫生间说。 他淋浴的时候做了许多心里建设,其实什么都没想好,磨蹭到不能再磨蹭,才慢吞吞地从卫生间出来。 唯一确定的是,邹一衡今晚离开他家的时候,不对劲。 邹一衡转过头去,目光从窗外的夜色移向肖长乐滴水的头发和发红的耳尖。 不止是耳尖,刚洗过热水澡,他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 肖长乐抱着湿衣服,穿着酒店准备好的拖鞋和睡衣,扣子老老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也快去洗。”肖长乐关切地说。 “我没有淋雨。”邹一衡回道。 示意肖长乐把湿衣服放在门口,他同时电话叫了洗衣和熨烫服务。 “你洗澡的时候,”邹一衡放下电话接着说,“手机一直在响。” 外套脱在沙发上,肖长乐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其实不用解锁屏幕他都知道是谁,会不断给他来电的人有且只有魏菀。 “不用管。”肖长乐径直关了机。 往下划,未接来电一直是魏菀的手机号,中间她没换别的手机号联系他,不会有什么大事。 而且现在什么事都没有邹一衡重要。 肖长乐仔细地看着邹一衡,他自诩是邹一衡微表情解读学者,但没经过考证,果然不够专业,他竟然看不出什么来。 说明邹一衡已经没事了吗? 他刚刚又为什么有事? “给你点了套餐,汤记得喝,衣服会有人洗好了送回来,”邹一衡一如既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和,带一点深夜的沙哑,“我回家。”
第84章 根本说不出能威胁到你的话 肖长乐在邹一衡和自己擦身而过的时候,一着急,拉住他的手腕,拇指顺势压在他手腕内侧,五指一收,再往回带,一不小心用上了擒拿。 但邹一衡反应极快,几乎是下一瞬间,顺着肖长乐的力错开半步,手腕往里一旋,指背在他虎口里轻轻一顶。 脱手的同时,邹一衡反手扣住肖长乐的前臂,肩一带、腰一拧,把人半步送到门前。 门板一声轻响,防盗链在门上擦出一串细细的叮铃声。 邹一衡空出一只手托住肖长乐的额头,不让他磕上去,另一只手顺势按住他手臂,压下他反抗的劲头。 肖长乐下意识地想往后撤步,邹一衡的脚背从外侧一别,贴在肖长乐跟腱下缘,像门闩一样卡住他的踝骨。 邹一衡冷冷淡淡的声音贴着肖长乐耳边落下来:“真找我打架?现在?” 肖长乐动不了,在这种巧劲和位置的双重压制下,他的重心、角度和距离都不受自己控制。 上肢的力被卸在门上,腰的劲被锁在髂前,腿也被脚背一别,他能想到的脱身方法现在都不管用。 “别走。”肖长乐着急地说。 除非真的不要脸了,近身格斗玩很脏,但他不是真打算找邹一衡打架,何况,肖长乐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也真打不过衡哥。 “不打架。”肖长乐接着说。 动也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趴在门上。 后背完全暴露在邹一衡面前,肖长乐还没来得及吹头发,未干的发梢贴在颈后,水珠沿着脊背慢慢滑到衣料里。 头顶的磨砂灯罩把光磨成细粉,洒在空气里,他身上的每滴水珠都挂着一圈小小的亮边。 邹一衡垂眸看过去,从发梢上一滴一滴滑落的水打湿了肖长乐棉质的睡衣。 先是领口被染深了一圈,往下,布料贴着肩胛的边,勾出两片薄薄的“翼”。 空气安静下来,邹一衡抬手,指尖轻点在肖长乐两扇肩胛骨间。 手下的身体一个轻颤,肖长乐的肩头跟着打了个极轻的抖,邹一衡回过神来,后退一步,放开了他。 “我回家。”邹一衡重复道。 “不行。”肖长乐转过身活动着胳膊摇头。 邹一衡听笑了,好整以暇地看着肖长乐:“你再说一遍?” 肖长乐丝毫不打算退让,强调说:“你现在不能回去。” 他不怕邹一衡,邹一衡和他打架的时候还记得把手垫在他的脑袋和门之间,他觉得只要他不太离谱,衡哥都不会把他怎么样。 “我说不行。”肖长乐在邹一衡略带诧异的眼神里坚持道。 他现在不放心邹一衡的心情,担心邹一衡心里压着事、情绪不好的心情,远远胜过了他担心邹一衡觉得自己烦的心情。 余光里看见邹一衡脚尖往门边一动,肖长乐立刻上前抓住邹一衡的双手,同时向右一步堵在门口正中间,这次邹一衡没有反擒拿,但肖长乐听见他说:“今天很晚了,明天见吧。” 肖长乐当没听见,只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的手腕完全没有暖和起来。 脉搏在跳,却没有热度。 握着握着,肖长乐觉得凉意都顺着他们贴紧的指缝往自己心里渗。 冰冷的感觉黏着邹一衡的皮肤一直不散,邹一衡的手像是一截被雨夜浸过的铁。 肖长乐捏紧邹一衡的手腕,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里升起来,面前的邹一衡神色丝毫没有变化,任由被他拉着手腕,眼神还是如常的平静。 这样的平静在这样的夜里令肖长乐感到莫名的恐惧和担心。 “你虽然没有淋雨,但你也在雨里走了很久。”肖长乐大声问,“这是没事吗?这真的是没事吗?” 不等邹一衡回答,肖长乐接着喊道:“我不放心你!我也会担心你!难道只允许你担心我吗?你走了,我哪里还有心情坐下来喝你那什么汤!” 窗外,雨声淅沥,雨势渐小了,贴在玻璃窗上的水珠无知无觉地拖曳、下坠。 “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肖长乐的声音越来越大,握着邹一衡的手腕也越收越紧,“但我也会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也会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失眠,想要知道什么对你来说重要,想要知道你今天晚上失态是因为什么,我也希望你可以对我说你的烦恼,就像每一次崩溃时你都在我身边一样,我也希望自己对你有用,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被你需要!” 肖长乐越说越委屈,越说越伤心,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哽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开闸的洪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0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