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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一衡照亮了自己的生活,所以他以为他的生活阳光普照。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邹一衡,他的世界和生活应该阳光普照。 肖长乐握紧手里的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条小鱼在乎。”邹一衡说。 “什么?”肖长乐声音沙哑地问道。 “歌名,”邹一衡笑着说,“这条小鱼在乎。” 肖长乐在搜索框里输入歌名,歌曲已经被加了红心,肖长乐点击播放,歌曲封面在眼前旋转。 一只无顶的透明玻璃箱,一株枯树在沙丘中生长。 温柔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 肖长乐点进封面,歌词随着音乐缓缓滚动,耳边邹一衡在一旁,声音带笑地轻声哼唱。 可是宝贝啊,人生又何止这样。 我们在世上,是为了感受阳光。 看日落潮涨听晚风将一切吟唱。 树叶会泛黄,万物都如常。 扬声器里的旋律,在房间里缓缓流动,像一层轻雾,而邹一衡的声音贴在耳边,更近、更真切。 灯光在邹一衡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亮色,他的眉眼在光里微微弯着。 肖长乐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屏幕上。 从邹一衡哼出“可是宝贝啊”开始,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跟着邹一衡松弛的吟唱往下掉。 他温柔的声音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咕噜咕噜的涟漪变成眼泪。 “怎么了,”邹一衡抬眼就看见肖长乐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坠,立刻伸手从桌边递过来纸巾,“水龙头打开就关不上了吗?” “不知道。”肖长乐深吸一口气,把眼睛藏在纸巾后面。 纸巾慢慢被涌出来的眼泪浸湿了,贴在脸上,肖长乐低着头,纸巾也没有落下来。 肖长乐闭上眼,伸出手,感觉到新的纸巾被邹一衡递到自己手里,声音嘶哑地说:“我难受。” 邹一衡的世界就应该只有温柔的阳光。 他没办法想象一个人得有多绝望,才会精神崩溃到自杀。 而经历了这些的邹一衡,他又是怎么过的呢? 他现在仍然被困扰吗? 他从噩梦中醒来了吗? 这首歌不到五分钟,肖长乐却哭了不止一个五分钟,邹一衡暂停了歌,把纸一张接一张,放在肖长乐手里,同时擦着他落在屏幕上的眼泪。 薄薄的纸巾擦过屏幕,却把眼泪越擦越多。 眼泪变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留下一道又一道朦胧的泪痕,既像是裂纹,又仿佛伤痕。 邹一衡放下手机,看向肖长乐。 她去世之后,自己没哭过。 开灯的声音,“嗒”,从床上坐起来。 汽车在马路上鸣笛的声音,上课打铃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放学一窝蜂出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 关灯,“嗒”,双手交叠躺在床上。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没留下什么印象。 他沉默地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坐在汽车后座上,沉默地坐在教室里,沉默地坐在空无一人的别墅沙发上。 或许,是自己不想要留下印象。 不管是她凹陷得像要掉出眼眶的眼睛,还是握着自己那双骨瘦如柴的手,都不想要留下印象。 “乐哥。”邹一衡轻轻叹气。 不像他刚刚的嚎啕大哭,现在肖长乐丝毫没发出声音,但纸一张接一张地湿了,甚至湿得更快一些。 肖长乐低着头默默流泪,整个人好像比他大哭时更心碎。 邹一衡轻声说:“我给你说她的事,不是想看你哭。” “但我想哭,”肖长乐把眼睛露出来,眼眶周围黏了一圈碎纸屑,“我想哭就哭,哭都不准吗。” “准,”邹一衡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毛巾,用热水浸湿再拧干,走到肖长乐面前,“闭眼。” 肖长乐闭上眼,邹一衡用毛巾轻轻擦着肖长乐的脸。 肖长乐再仰了一点脸,毛巾温柔地落在眼睛上,热水浸泡后,温暖又柔软,邹一衡擦着擦着,看见一滴泪顺着肖长乐的眼角滑落,拿着毛巾的手停住了。 泪珠从眼尾顺着肖长乐的脸颊流下,邹一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滴在光下像珍珠一样晶莹的泪珠,肖长乐没有睁眼,邹一衡慢慢地收回手。 收回的手指尖落在掌心,那一滴眼泪也留在了掌心上。 肖长乐的眼泪是滚烫的、灼人的。 几乎灼痛了他。 没感受到毛巾在脸上的重量,肖长乐睁开眼睛,和垂眸看着他的邹一衡视线相撞。 邹一衡的眼神里有他看不透的复杂。 邹一衡移开了目光,在肖长乐旁边的座椅上坐下,笑着问道:“哭够了吗乐哥,还要再来五分钟吗?” “你帮我把水龙头关上吧。”肖长乐试图开玩笑,不想在这样的时候都得由邹一衡来安慰他,但一开口,被自己的烟嗓吓了一跳。 “好了,”邹一衡做了拧紧水龙头的动作,“关上了。” “我现在的嗓音是不是很性感。”肖长乐深呼吸,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这劈叉般的声音,起码得是哭了三天三夜的效果。 “太性感了,”邹一衡点头说,“听得我听了还想听。” 邹一衡说这话的神色还挺认真,肖长乐没忍住笑起来,边笑边说:“那你品味挺特别。” 笑起来声音更劈到地里去了,二胡都比不上他笑声的哀怨和凄婉,邹一衡却一本正经地说:“天籁。” 肖长乐笑了一分钟,眨眨眼,又流出两滴泪来。 邹一衡望过来的眼神带了点无奈,肖长乐反应过来,立刻解释道:“这是笑出来的眼泪,今天再多眼泪也没有了。悲伤管道和难过管道里的水都放完了。” 怕邹一衡不信,肖长乐又说:“真的。” “为什么哭?”邹一衡问肖长乐,“哭得这么伤心,让我也跟着难过了。” “你难过了吗?”肖长乐立刻问道,想了想,摇头说,“我不知道,一看你这么平静,我就想哭。” 接着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开始听你平静地说话,我就已经在忍了,然后听你温柔地哼着那首歌,我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其实我平时真的很少哭的,”肖长乐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从小到大真的没哭过几次,最多眼眶湿一湿,然后眼泪在眼眶里打一下转,不会这么大雨淋漓的。” “算了。”肖长乐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叹气,他今天不仅边喊边飙泪,说话都跟不上他飙眼泪的速度。 在哭完一场之后,还续了一场,梅开二度,细水长流地在邹一衡面前哭完了大半包餐巾纸。 肖长乐理直气壮:“我就是哭了,我就是想哭。” “看你哭不用我交门票就行,”邹一衡笑着开口,“其实我想说的话还没说完,你哭得我太猝不及防了。” 肖长乐立刻坐正了:“那哥你说。” 什么话这么重要,肖长乐以为邹一衡告诉自己,他妈妈去世的事实就已经是全部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崩溃吗?”邹一衡问道。 肖长乐老实地摇头,那部分完全没听懂。 为什么她离开了让她痛苦的环境,反而崩溃了,明明在没离开的时候,都还能勉强生活。 “我打个比方,”邹一衡说,“她在一栋年久失修、还不停漏水的房子里,顶着倾斜的支撑梁硬扛了很多年。” “她撑到已经不能再坚持的那一天,放下了肩上的重量。等在房子外的修理队终于可以进场了。” “他们会修补好漏水的房顶,恢复支撑梁的承重能力。但在房子的修理期间,不仅灰尘四处扬起,噪音还特别大,而且房子二十四小时、全面停水停电。” 这是他在等着肖长乐哭完的时间里,想到的能让肖长乐理解的比喻。 “她只看到了灰尘噪音和停水停电让她难以忍受,她不知道一切都只是暂时的。”邹一衡看着肖长乐说,“迟到的悲伤是暂时的;想哭却哭不出来,觉得没有意义,提不起劲的感受是暂时的;强烈的愤怒和委屈是暂时的;明明已经脱离,又总觉得要出事的恐惧是暂时的;以及深切的不安与焦虑,都是暂时的。” 在邹一衡询问是否跟上的目光里,肖长乐认真点头。 邹一衡接着说道:“但其实这一切都不是坏事,反而是真正修复的开始。维修队离开之后,灰尘被清扫干净,噪音全部消失,水电也恢复正常,她的这间房子会变得更坚固、更稳定,并且再也不需要她扛着支撑梁了。” “她已经踏出了最困难的第一步——离开,她接下来的任务,不再是硬撑和扛住,而是允许自己痛苦和悲伤。这是修复的必经过程。”邹一衡停了停,接着说道,“然后耐心等待,慢慢被修复,慢慢被支持,最后一点点地重新建立生活秩序。” 邹一衡注意到,听到离开的时候,肖长乐神色一怔。 他想肖长乐大概是听懂了。 他相信肖长乐会奔向他自己更广阔的人生。 但一个人,无论多决绝、多坚强、多乐观,在离开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感的环境的时候,在脱离原生家庭窒息的生活的时候,都是很痛苦的。 甚至会比他原本预想中还要痛苦得多。 但痛苦是暂时的,痛苦会过去,他想要告诉肖长乐,未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是明天的希望,让他们撑过今天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 如果对C-PTSD感兴趣,可以读《不原谅也没关系》《创伤与复原》《我的骨头没有忘记》。 *应激的病理生理机制更复杂,免疫系统不是简单的抑制或者激活,应激和应急反应有区别。 就像衡哥说的那样,脱离原生家庭,可能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落和抑郁,但会过去的,那是你在重建和修复,一切都会好的,千万不要放弃。 今天给大家一个抱抱。 [抱抱]
第87章 恶龙立刻救回了骑士 走到家门口,肖长乐才把包里的手机摸出来打开。 一堆未接没听见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的时候,不过就是打开之后显示在屏幕上的数字。 就像瓦片街,不过就是一个地名,一个他住过的地方,不是他的家。 砸门的时候,手特别有劲。 大上午,魏菀一般不到十点半不起,冬天还可能醒得更晚,现在八点过五分。 对面的李癞子猛地拉开门,还没来得及骂,肖长乐转过头,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放,包里有充电宝,砸到地上砰地一声。 肖长乐不说话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他的眼神,还是包自由落体在楼梯间的震动,李赖子把张开的嘴闭上了,退回房间里,悄悄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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