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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硕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自在，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埋头吃饭、埋头抄书、埋头撸猫。 元宝今天倒是来了，趴在桑硕腿上睡了一整天，睡到打呼噜，口水流了桑硕一裤子。 桑硕低头看着元宝那张安详的猫脸，忽然觉得这只猫大概是整个王府里最幸福的生命——每天只要吃饭、睡觉、抓老鼠，被抓到了就翻肚皮撒娇，日子过得简单又快乐。 他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但他一抬头，就对上世子那双浅淡的眼睛，心跳瞬间又乱了。 傍晚时分，桑硕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天元忽然开口了。 “桑硕。” 桑硕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微微僵住。 他慢慢地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但嘴角的弧度还是有些不自然：“世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夕阳从他身后的窗子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连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他看着桑硕，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天做什么？” 桑硕愣了一下。 “……啊？” “点心，”叶天元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书卷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明天做什么？” 桑硕眨了眨眼，然后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 世子这是在……点菜？ 桑硕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心脏砰砰直跳的结论——世子是在关心他明天会不会来。 不对，世子当然知道他明天会来，他是伴读，每天都要来。 那世子是在……期待他明天带来的点心？ 这个念头让桑硕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翘得很高很高，高到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都被牵动了，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容一点都没收回去。 “桂花糕！”桑硕脱口而出，眼睛亮晶晶的，“世子喜欢吃桂花糕对不对？上次做的您吃了好几块，小的记着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天元抬起眼帘，看着桑硕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点了灯的眼睛，看着那个大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弧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他说。语气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就一个字。 但桑硕觉得这个“嗯”比平时那个“嗯”要暖和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轻柔的、像羽毛拂过一样的质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小的明天多做点！”桑硕抱起书袋，笑容灿烂得能把暮色照亮，“世子明天见！” 他转过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着叶天元的背影补了一句：“世子，昨、昨天的事……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又跑了。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桑硕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这次他没有收住那个笑容，让它大大方方地挂在嘴角，映着窗外的夕阳，温暖得不像是属于他的表情。 元宝从矮桌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叶天元弯下腰，把元宝捞起来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插进橘色的猫毛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窗外，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颜料。 院子里的睡莲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收拢，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很美好。 桑硕回到家的时候，闻到的是红烧鱼的香味。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饭菜，一条红烧鲤鱼，一碗青菜豆腐汤，一碟花生米，两碗白米饭，筷子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架上。 “哥！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做鱼了？”桑硕踢掉鞋子冲进厨房，看见桑远正围着灶台忙活，灶上还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桑远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桑硕很少见到的轻松和自在，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想吃就做了，哪需要什么日子，”桑远把排骨汤端下来，放在桌上，“去洗手，吃饭。” 桑硕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哥，你做的鱼是天下第一好吃。” 桑远笑着摇了摇头，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兄弟俩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饭，桑硕终于忍不住了。 “哥，”他放下筷子，看着桑远，“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桑远正在喝汤，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把汤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担忧的眼睛，忽然笑了。 “硕儿，”桑远说，“哥以后不去布庄了。” 桑硕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家的人动手了，他哥的差事没了。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自责涌上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硕儿，”桑远看着弟弟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赶紧放下汤碗，伸手过去握住桑硕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别这样，哥正高兴着呢。” 桑硕眨了眨眼，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圆润的脸颊滚落，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高兴？”桑硕的声音带着鼻音，“哥你工作没了你还高兴？” “当然高兴，”桑远说得理直气壮，松开桑硕的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我早就不想在布庄干了，管事那个人，抠门得要死，过年连个红包都不发，我忍他六年了，早就想走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现在好了，人家把我辞了，我连辞呈都不用写，乐得轻松。” 桑硕看着哥哥那张轻松的笑脸，鼻子更酸了。 他知道桑远在说谎。 桑远从来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他在布庄干了六年，不是因为他舍不得那份工钱，而是因为那份工钱稳定，能养活他们兄弟俩。 桑远为了这份工作，每天起早贪黑，眼睛都熬坏了，手指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他嘴上从来不说什么，但桑硕知道，他哥很珍惜这份工作。 现在这份工作没了，因为他。 “哥，对不起，”桑硕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桌上、砸在碗里、砸在自己手上，“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在王府当差，要不是我得罪了江公子，你就不会——” “桑硕。” 桑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桑硕的眼泪都顿了一下。 桑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看见桑远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故作轻松的笑，而是一种严肃的、郑重的、带着骄傲的神情。 “你听哥说，”桑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江公子让你做什么，你跟我说说。” 桑硕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他……他让我在世子的饭菜里下毒。” 桑远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早就猜到了一样。 “那你做了吗？” “当然没有！”桑硕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眼泪都顾不上流了，“我死都不可能做那种事！” 桑远看着弟弟那张涨红了的脸，看着那双虽然含着泪但依旧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虽然哭得一塌糊涂但依然坚定的表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故作轻松，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哥哥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终于长成了一个有骨气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时，那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欣慰和骄傲的笑。 “硕儿，”桑远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手指插进桑硕柔软的发丝里，轻轻摩挲着，“你做得对。” 桑硕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哥……” “你做得对，”桑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但语气依然平稳，“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选择，有些选择容易做，有些选择难做，容易做的选择不一定是好选择，难做的选择也不一定是坏选择。江公子让你下毒害人，你拒绝了，这是对的，不管他拿什么威胁你，你都应该拒绝。” 桑远的手从桑硕头顶移到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重，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要是做了亏心事，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硕儿，哥为你骄傲。” 桑硕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带着委屈和感动和愧疚的哭声，他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桑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弟弟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桑远拍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桑硕的背，“再哭鱼就凉了，凉了腥。” 桑硕抽噎着从哥哥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虾。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哭了。 “鱼……鱼好好吃……” 桑远看着弟弟一边哭一边吃鱼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摇了摇头，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旁边。 “慢点吃，别噎着。” 桑硕喝了一口汤，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终于止住了眼泪。 他看着桑远，认真地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在王府当差，一个月有三两银子，我存了不少了，够咱们过一阵子的，你的工作的事，我——我去求世子，世子人很好的，他一定能帮上忙。” 桑远看着弟弟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去麻烦世子”，但看到桑硕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桑远点了点头，“那哥就等着你养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笑：“说实话，我这辈子还没被人养过呢，想想还挺期待的。” 桑硕被他哥这副赖皮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拿起筷子继续吃鱼，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跟世子开口——不能太唐突，不能显得太刻意，要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说出合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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