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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他甚至能闻到世子袖中那股冷香——墨和竹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得像冬天的风。 叶天元的手指从他的颧骨移到了嘴角。 那里有一道最深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周围还肿着。叶天元的指腹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度。 桑硕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他往后缩的时候,凳子腿绊了一下,他整个人重心不稳,猛地往前栽了过去。 叶天元正弯着腰,脸离他很近很近。 桑硕往前栽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他不会被剁手指吧? 然后他的嘴唇撞上了一个凉凉软软的东西。 时间仿佛静止了。 桑硕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的嘴唇贴着世子的嘴唇。 世子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淡淡的茶香,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不对,他什么时候想象过?他没有想象过! 桑硕猛地往后弹开,这次没有凳子腿绊他,他成功地弹了出去,但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从圆凳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撞上了矮桌的桌腿,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但他顾不上疼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叶天元。 世子站得笔直,低着头看他,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药膏,淡绿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桑硕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着火了。 “小小小、小的——”他的舌头打了结,说话都不利索了,“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刚才凳子腿绊了一下——不对,是小的自己没坐稳——不对,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叶天元蹲了下来。 世子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映着他通红的脸和慌乱的表情。 然后世子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把那点药膏抹掉了。 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桑硕注意到,世子擦嘴唇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桑硕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都疼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胖子,连滚带爬地抓起自己的书袋,连栗子糕都忘了拿,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世子, 小的先回去了”,就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左脚绊了右脚,差点又摔一跤,扶着门框勉强站稳,然后继续跑,枣红色的棉袄在晨光中像一团逃命的火苗,飞快地消失在了月亮门外。 他跑过月亮门的时候,和迎面走来的赵武撞了个满怀。 赵武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定睛一看,只见桑硕满脸通红,两只耳朵红得发紫,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 “桑公子?你怎么——” “没事没事没事!”桑硕连说了三个“没事”,绕开赵武,继续跑,圆滚滚的身影在王府的长廊上跌跌撞撞地穿过,沿途撞翻了一个花盆、差点一头栽进养金鱼的大缸里。 赵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脸茫然。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进世子院,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赵武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世子正站在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包栗子糕,正在往嘴里送。 世子的表情……赵武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世子平时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好吃不好吃都看不出来,像个没有味觉的人。但今天,世子吃栗子糕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眼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是愉悦的东西。 “世子,”赵武垂手而立,“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叶天元咽下栗子糕,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几个人的腿,”赵武斟酌了一下用词,“按您说的,一人断了一条。” 叶天元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书卷,好像这件事和今天的天气一样,不值得多费一个字的评论。 赵武站在原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世子,桑公子他……刚才跑出去的时候,脸特别红,是不是——” “赵武。”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赵武立刻闭了嘴。 “你今天话很多。” 赵武立刻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景象。 世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书卷,目光落在书上,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甚至比刚才又大了一些。 赵武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在盛王府当差五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局面,他是真看不懂了。 今天是撞邪了?小伴读怎么满脸通红地跑出去了? 而且为什么世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栗子糕笑? 赵武摇了摇头,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告诉。 桑硕一路狂奔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动静大得像拆房子。 桑远正在厨房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弟弟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板上,棉袄的扣子都跑歪了,头发也散了,白玉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整个人像是被狂风刮过一样。 “硕儿?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王府今天不用当值?”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自己不小心,亲了世子的嘴巴…… 不过,世子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沾着淡绿色的药膏,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脸又烧了起来。 “没、没事!”桑硕用书袋挡住脸,飞快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桑远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一脸莫名其妙。 他走到桑硕房门前,敲了敲:“硕儿?粥好了,出来吃吧。” “我不饿!”门板后面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慌乱。 桑远皱了皱眉:“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我现在吃不下了!” 桑远沉默了一下,把粥碗放在门口,转身回了厨房。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桑硕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门板后面,桑硕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他把脸压在枕头上,双手捂着耳朵,但脑子里那个画面怎么都赶不走。 世子的嘴唇。 凉凉的,软软的。 像桂花糕。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 桑硕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圆滚滚的球。 他想起世子蹲下来擦嘴唇的那个动作,那么慢,那么随意,嘴角还带着笑。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蠢?是觉得他可笑?还是…… 桑硕的心脏又“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跳得他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微微发颤。 桑硕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从今以后,他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笑眯眯地、坦坦荡荡地直视世子的眼睛了。 因为他一看到那双浅淡的眼睛,就会想起那个意外的吻。 世子他会不会也在想那个凑巧的吻? 桑硕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王府。 他得想个办法,面对世子的时候不脸红。 可是他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来。
第8章 ====== 桑远在祥瑞布庄干了六年,从学徒做起,一步步熬到了算账先生。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手指被算盘珠子磨出了厚厚的茧,脊背因为长期伏案微微佝偻,眼睛也因为常年看账本变得不如从前。 他从来没有迟到过,没有请过假,没有算错过一笔账。 所以当布庄的周掌柜把他叫到后堂,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说“桑远啊,不是我不想留你,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也没办法”的时候,桑远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平静和了然。 “周掌柜,我明白,”桑远点了点头,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这六年多谢您照应了。” 周掌柜看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二两碎银塞进桑远手里:“这个月的工钱,多出来的算是……算是我的心意。” 毕竟一起共事多年,这点情分总是有的。 桑远没有推辞,收了银子,朝周掌柜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布庄的大门。 六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布庄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的轻松的笑。 他想起桑硕从前跟他说的话——“哥,要是有一天你不用去布庄了,就在家歇着,我养你。” 当时他以为弟弟在开玩笑,还笑着揉了揉桑硕的脑袋说“你一个月的工钱才三两,养我?你先把自己养胖再说吧”。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桑远把碎银收好,转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既然不用上班了,那就去买条鱼吧,晚上给硕儿做红烧鱼吃,那小子念叨好久了。 另一边,桑硕在王府坐立不安了一整天,看见叶天元的时候脸红了至少二十次,耳朵红了一整天,说话的时候舌头打结了至少十回,抄书抄错了五行字,把“君子坦荡荡”抄成了“君子坦蛋蛋”,被叶天元看了一眼之后,红着脸把那页纸揉成团塞进了袖子里。 他以为世子会说点什么。 关于早上的那个意外,关于那个凉凉的软软的触碰,关于他逃跑时的狼狈。 但叶天元什么都没说。 他照常坐在书案后面看书,照常用午膳,照常把没吃完的饭菜推到桑硕面前,照常用那双浅淡的眼睛看着桑硕把饭菜扫荡干净。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桑硕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世子看他的眼神变了。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世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比以前更重了一些,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一些,像是在看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这样东西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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