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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硕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穿着短褐,面目普通但眼神不善。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桑硕认出了他们,就是这几天在另一条巷子里堵他的那几个人,他专门换了路线,但这些人还是找到了他。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对面站着的只是三个问路的行人。 “几位大哥,天快黑了,还不回家吃饭啊?”桑硕的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熟稔的调侃。 刀疤脸嗤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桑硕。他比桑硕高了大半个头,身形壮得像一堵墙,站在面前的时候,投下的阴影把桑硕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小胖子,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桑硕仰着脸看着他,笑容不变:“大哥说的什么事?我这人记性不好,您提醒提醒?” 刀疤脸的眼神冷了下来,伸手捏住了桑硕的下巴,力道大得桑硕的嘴角又裂开了,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少他妈给老子装傻,”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江公子让你做的事,你到底做不做?” 桑硕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目光稳稳地落在刀疤脸的脸上,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慌乱。 “不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刀疤脸的手指猛地收紧,桑硕觉得自己的下颌骨都要被捏碎了,疼得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他妈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刀疤脸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贴着桑硕的脸颊比了比,“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张胖脸划烂?” 桑硕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刀疤脸的手指上,温热的,黏腻的。 “大哥,”桑硕的声音因为下巴被捏着而有些含混,但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您划吧,划烂了我的脸,我明天照样去王府,世子问起来我就说是摔的,您看行吗?” 刀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会是这种反应。 桑硕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一偏头,从刀疤脸的手指里挣脱出来,下巴上留下了几道紫红色的指印。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无路可退,但他没有慌,甚至还有心情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桑硕靠在墙上,仰着脸看着面前三个比他高大得多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你们想让我在世子爷的饭菜里下毒。” 桑硕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大哥,您想想,我一个平头百姓,一个月挣三两银子的小伴读,我有那个胆子给世子爷下毒吗?就算我有那个胆子,我下了毒,王府一查,第一个查到的就是我,我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再说了,世子爷对我挺好的,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吃,您让我给一个对我好的人下毒,这活儿我干不了。”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和旁边两个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又转回来盯着桑硕,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干也行,但你哥在布料店那份差事,怕是保不住了。” 桑硕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刀疤脸看到了这一下僵,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凑近了桑硕,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你哥叫桑远,在城东祥瑞布庄当算账先生,一个月二两银子,你们兄弟俩就靠这个过日子,你爹娘死得早,是你哥把你拉扯大的,对吧?” 桑硕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样子,好像对方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哥消息挺灵通的,”桑硕笑着说,“但是您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桑硕抬起头,直视着刀疤脸的眼睛,那双一向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 “我哥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识趣,但不能没骨气。”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 “江公子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跟世子爷硬碰硬,”桑硕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断了一根手指,面上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实际上不服气得很,躲在背后使阴招,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伴读,威胁我哥的工作,拿我全家来要挟我——江公子这算什么怎么回事?”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公子,这明显是欺软怕硬,”桑硕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和他圆润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坚硬的东西,“他不敢硬碰盛王府,就拿我这个平头百姓开刀,他在世子爷面前怂得像条狗,在我面前倒是威风得很。”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开了墙壁的支撑,膝盖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站稳了,仰着脸看着比他高出许多的刀疤脸,下巴上的指印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您回去告诉江公子,他断了一根手指是活该,是他自己嘴贱,怪不得别人。至于下毒的事,您让他死了这条心吧,我桑硕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害人的事,我死都不可能做。” 他说完这些话,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圆滚滚的小胖子。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什么善意的笑,而是一种被驳了面子之后的、恼羞成怒的笑。 “行,”刀疤脸点了点头,把短刀收回腰间,脸上的表情阴冷得像冬天的风,“小胖子,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你哥那份差事,明天就别想干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桑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暮色越来越浓,巷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人家做饭的锅铲声。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经过,吆喝了一声“馄饨——热乎乎的馄饨——”,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回荡了几圈才散去。 桑硕蹲了很久。 久到腿彻底麻了,麻到没有知觉了,他才慢慢地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膝盖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下巴上的指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角的血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屋里亮着灯,桑远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正在伏案算账。 桑硕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推门,手却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平时那种笑眯眯的样子,揉了揉脸,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才推开了门。 “哥,我回来了。” 桑远从账本后面抬起头,看见弟弟圆滚滚地走进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硕儿,你脸怎么了?” “哦,这个啊,”桑硕笑嘻嘻地说,“今天走路不小心撞树上了,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桑远皱了皱眉,走过来捧起桑硕的脸,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那些青紫的痕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嘴角的结痂、下巴上的指印、左颧骨上的淤青,每一样都不像是撞树能撞出来的。 “撞树能撞出这个?”桑远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桑硕下巴上的指印,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手指印。” 桑硕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灿烂地笑了起来:“哥你看错了,真的是撞的,那棵树长得歪,我撞上去的时候下巴磕在树杈上了,就留下印子了。” 桑远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追问。 他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又去找了药膏,坐在桑硕对面,沉默着给弟弟上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但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桑硕乖乖地仰着脸让哥哥上药,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世子吃了他做的桂花糖藕、元宝又没来、世子的字写得真好看之类的话。 桑远听着,一声不吭,只是在涂到嘴角那道最深的伤口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药上完了,桑远把药膏收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然开口:“硕儿,要是这差事太辛苦,咱就不干了。” 桑硕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桑远:“哥,不辛苦的,世子对我真的挺好的,这些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跟差事没关系。” 桑远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桑硕的脑袋。 “行,你说不辛苦就不辛苦,但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哥说。” 桑硕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舔了舔嘴唇,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他没有告诉桑远的是,他哥在祥瑞布庄的差事,可能明天就没了。 那天晚上,桑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刀疤脸那张阴冷的脸,一会儿是桑远伏案算账的背影,一会儿是世子坐在书案后面、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的样子。 他想起了今天对刀疤脸说的那些话。 “死都不可能。” 他当时说得那么硬气,现在躺在这里,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虚。 不是怕自己怎么样,是怕连累桑远。 他哥为了他耽误了婚事,蹉跎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祥瑞布庄站稳了脚跟,要是因为他的缘故丢了差事…… 桑硕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不后悔。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后悔。 江公子让他给世子下毒,他就是死也不可能做。 世子对他那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吃,打雷的时候他虽然没说谢谢,但他握住了桑硕的手,还揉了桑硕的头。 世子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桑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叶天元那双浅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但在雷雨天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真的,握住他手时的依赖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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