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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耸耸肩。 “哟呵。”谢逐扬歪了歪头,仿佛在空气里闻到些许宣战般的火药味。 孟涣尔接下来的话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Omega难得主动地问对方:“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突然要来这吗?” 谢逐扬:“为什么?” 孟涣尔平静地呼出口气:“因为我想再来看看,你当年差点丢了半条命的地方。” “……哇。”谢逐扬忍不住长长地惊叹一声,“这是今天的第二次还是第三次了?看来你真的对我意见很大啊。” 他收回手臂,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我究竟怎么你了?” 孟涣尔的表情忽然就冷下来。 他冷哼一声:“你是在明知故问。” 听他这么一说,谢逐扬的表情收敛了点,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再张口时,明显也认真了不少:“关于江成文的事,我确实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你就这么生气?” “你做错了什么?”孟涣尔像是觉得对方的这个问题很让人不可思议,抬起头看着他道,“你揍了人!” “所以他不该揍吗?”谢逐扬回得很快,语气也微微冷凝下来。 孟涣尔竟被他这句过于理直气壮的反问给噎得卡了一下:“……就算是那样,那你也要看看后果吧。难道你做事完全不考虑后面会发生什么,永远只顾眼下一时爽的吗?” “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大马路上都有监控,只要江成文报了警,警察再一查,你就——” 后面几个字,孟涣尔讲不下去了。 话都说到这里,他也懒得再去粉饰太平,干脆把脑子里想的都一股脑倒出来。 “你一路成绩和履历这么好,大学期间宁愿被你爸断生活费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为了最后把自己也作进局子是么?谢逐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人生前二十三年都过得太容易了啊?” “那你是想让我怎么样。”谢逐扬沉默地听了半晌,终于开口。 “……” 他扭过头,冲着孟涣尔露出的侧脸看起来格外的冷肃:“你的意思是那个垃圾试图对你做那种事,现在又被我爸捞出来,很可能什么惩罚都没有,我就应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 “可是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啊!”孟涣尔忍不住抬高音量叫出来。 谁想谢逐扬也紧跟着寸步不让:“那我就是想做了又怎样?” 两个人像比赛似的,一个赛一个的声音高。 数秒无声。 孟涣尔看着他,忽然深吸一口气。 嗓子里像堵着什么,让他的气息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到底是为了给我出气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你自己清楚。”他把头扭到一边,说。 谢逐扬的双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孟涣尔道:“你早就看你家这个私生子不爽,但又没有整治他的机会。刚好赶上你爸给他出头,你心里更不高兴,终于能以替我打抱不平的借口收拾他,难道不是么——”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被对方打断。 “孟涣尔你这人是不是太白眼狼了点?” 谢逐扬此时的语气乍听起来平静,其实已经有要按捺不住的征兆。 他差点气极反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也确实是带笑的: “他在外面是死是活、是闯了祸还是进了局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跟你有关,我至于这么劳师动众让人帮我打听消息,至于生这么大气吗?到头来你就一句‘借口’就给我定性了?” 孟涣尔张开嘴,看起来要反驳。 结果还不等他说出口,谢逐扬就又赶在前面把他截断: “我就不能单纯只是关心你吗!?” …… …… …… 这句话比他刚才任何一句的音量都要高。 如此的掷地有声,以至于话落之后,四周一下变得落针可闻。 很奇怪,明明远处山风的呼啸、近处树叶的簌簌摩擦,包括火舌烈焰舔舐煤炭和木柴——空气中各种细碎的响动都很明显,但自从谢逐扬一开口,世界就仿佛被装进了真空罩,孟涣尔的耳边再也听不到别的。 孟涣尔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没料到谢逐扬竟然会说出这么一大段话,还是被戳破了心事,更或者,是因为他那句“我就不能关心你吗”。 极罕见的,他居然能在谢逐扬的口中听见他说这种话。 因为过于惊讶,孟涣尔的脸上反而什么表情也没有。 或许是热源离他太近了,孟涣尔感觉自己的脸有被烤红的征兆。 还好外边的天色够暗,光线也足够朦胧,淡化了他脸上大部分的神态细节。 孟涣尔的视线宛若被烫到一般,从谢逐扬那双正凝视着他的眼睛上收回,无言地看着面前的桌面。 烛光跳动,被一阵突然从崖边拂来的气流扰乱,身形不稳定地晃颤着。 谢逐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袒露得太多,超过了他们平时的交流边界,脸上出现了片刻不自在的神色。 他的身体重重靠回沙发上,有些不屑地嘀咕:“你也不能因为你爸是那样的,就把所有人都想成和你爸一个德行吧?” 空气又短暂沉默下来。 正当谢逐扬以为这阵沉默会持续很久的时候,孟涣尔又很快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听到他用力吸鼻子的声音。 对方微微低垂着头,半边侧脸隐没在光很少照到的黑暗里,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谢逐扬能感觉出来,孟涣尔的吸气声里有很明显颤动着的气流。 “……” “我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孟涣尔突然张口,带着陡然变得浓重的鼻音。 “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开始飙车,为什么突然和家里关系变得差,为什么提前回国,为什么讨厌某个人——所有人都能轻易知道的事,我全要靠别人来告诉我。”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怎么能让我相信你这么做真的出自对我的关心?如果你不是真的在乎我,又为什么要自顾自做一些危险的事,让我为了根本不是因为我的理由而感到愧疚?” 说到最后,孟涣尔终于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也终于又一次在谢逐扬面前落下泪来。 相比起前两天的“汹涌澎湃”,此刻他的泪水更近似于细水无声。 像两条潺潺的、十分清透又稀薄的溪流,漫过他肤质细腻而薄的下眼睑,一直延伸到面颊。 终于说出来了。 把话全倾倒出来的那瞬间,孟涣尔有种解放般的轻松。 尽管他也因此向谢逐扬展露了自己全部的脆弱。 这一天以来,孟涣尔所感受到的烦闷和无法释放的无力皆源于此。 他搞不懂谢逐扬的心理,对方这么做到底是图什么?就为了报复他爸,所以打算把自己也送进局子,来个看守所几日游?就宁愿这样都要向那个男人宣战? 在谢逐扬家里时,他想要和对方说些什么,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甚至连名正言顺表达不满的身份和资格都没有。 说到底,这不过是他们谢家的家务事。孟涣尔只是作为一个和谢逐扬走得比较近的外人,刚好卷入了这场风波。 他想指责谢逐扬不把自己的前途和名声当回事,可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是因为他才出的手。 他要是真的因此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认真地为之难过和自责了,未免显得他太自以为是,太傻。 …… 再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源于孟涣尔内心深处的不确定。 那天在去往警局的路上,他虽然半遮半掩地说出了真心话,但当时的谢逐扬并未给出明确的解释和回应,孟涣尔的心结只是在地表暴露出了一小节,却没有得到根治。 而在孟宅中和孟德泽的争吵,则又加深触发了这一点。 某种程度上说,谢逐扬的猜测是正确的。 “……” 现在,怔住的人变成了谢逐扬。 他看着不知不觉眼泪又淌落下来的孟涣尔,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哭啊。 以及。 难道他真的有那么过分? 夜愈渐深沉。远处的山影被山脚下的路灯照出刀凿斧刻似的外轮廓线条,人类聚集地的灯光如同星点般璀璨闪烁。 一阵早春的晚风吹来,掠动脸庞上的毛孔。 孟涣尔意识到自己情绪波动得有些厉害,很快从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又吸了吸鼻涕,调整好呼吸,从桌上拿起一听工作人员给他们准备的果啤,“咔嚓”一声把它打开,递到嘴边,喝了大大的一口。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很快,谢逐扬也模仿着他,拿起果啤喝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 尽管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却又出奇地不彼此打扰,只是在山顶无声眺望着远处这片夜景,呼吸着仍还带有寒意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 谢逐扬平静的嗓音响起。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特别不敢相信。” 孟涣尔一愣。 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转头看向谢逐扬叙述中的侧影。 谢逐扬就像没感觉到他视线一般地继续说:“他做出了那样的事还不够,最后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把他们接到家里来,这太恶心了。他的心里有没有一点对于这个家、对我妈,包括对我们的尊重?他到底把婚姻当成什么?” “你说他很爱吗?应该没有alpha表达爱的方式是让自己喜欢的omega待在身边当佣人、他们的儿子也只能以保姆孩子的身份生活吧。如果真的有那么爱,他也不会在我们提出条件后就立刻毫不犹豫地把他们送走。” “从头到尾,他只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欲。哪怕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看着自己一个名义上的妻子,一个私底下的情人,两个omega生的孩子,全都齐聚一堂。” 谢逐扬的脸上露出一点厌倦的表情。 “那种感觉你能明白吗?”他轻轻地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有一瞬间,你突然发现某个你很熟悉的人其实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对他根本就不了解。” 孟涣尔心想,他怎么会不明白。 寻常的普通人家尚且多的是一地鸡毛蒜皮,更何况到了他们这个阶层,面对的诱惑更大,选择也更多。 孟涣尔从小在孟家“耳濡目染”,见到的丑事又何止那么一件。 某个平时看起来和蔼可亲、待人温和的叔伯,背地里吃喝嫖赌都来,有一回消失了两三天都没有音信,家里人急得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警局打电话来才知道因为扫黄被抓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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