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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上了岸。河边的竹棚下摆着食物——烤鱼、烤鸡、糯米饭、竹筒饭。沈溯坐在竹棚下面,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岩温寻坐在他旁边,也是湿的。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沈溯脚边,被泼水的声音吓得耳朵竖着。 “你怎么来了?”沈溯低头看它,“不怕被泼?” 自由喵了一声,往他腿边靠了靠。 岩温寻递给他一块糯米饭。沈溯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饭是温的,软软的,甜丝丝的。他嚼着,看着河面上还在继续的泼水。几个年轻人不肯上岸,还在水里互相泼着。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好玩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他想了想。“去年你也问我了。” “你去年说什么?” “说好玩。说小时候没这样玩过。” 岩温寻笑了。“今年呢?” 沈溯看着河面。今年呢?今年他还是觉得好玩。但不一样了。去年他是第一次玩,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今年他知道了。知道水泼在身上是什么感觉,知道被泼了要笑,知道泼别人也要笑。知道这是泼水节,傣历的新年,水的节日。知道水会托住你,不让你沉。知道他是这里的人。 “还是好玩。”他说。 岩温寻笑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了寨子。沈溯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岩温寻家的院子里。自由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来。岩温寻的爸爸在院子里摆桌子。天快黑了,晚霞烧起来,红红的,映在芭蕉叶上。 沈溯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温寻。” “嗯。” “我爸妈今天到。” 岩温寻看着他。“到了?” “嗯。下午的飞机。老张开三轮车去接的。” “你不去接?” “我爸说不用。他们想自己看看。” 岩温寻点点头。沈溯看着院子外面。他妈妈说要来的时候,是两个月前。打电话来说,想来西双版纳看看他。他没问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寄出去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了。他们没回信。他们打电话来说,想来。 沈溯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是来看他过得好不好?是来把他带回去?是来骂他?他不知道。但他不怕了。不是因为他确定他们会理解,是因为——他不需要他们理解了。他在自己家里,自己选的家里。他有自己的名字,自己选的名字。他过着自己的日子,自己选的日子。他们来了,看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了。不知道也没关系。 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沈溯听到寨子口有声音——三轮车的突突声。他站起来。自由也站起来了,竖着耳朵,看着院门口。三轮车停在门口。老张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然后两个人从车上下来。 沈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他妈妈先下来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被精心打理过,很整齐。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个寨子——那些竹楼,那些芭蕉叶,那些凤凰花。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看到了沈溯。她愣住了。 沈溯知道她为什么愣。他变了。他黑了,瘦了。头发长了,指甲里有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是岩温寻的,有点小。脚上是拖鞋,是寨子里买的那种,塑料的,很便宜。他站在一个傣族院子的泥地上,身后是芭蕉叶,脚边是一只胖橘猫。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拎着公文包的沈溯了。他变了。 他妈妈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有点抖。 “黑了。”她说。 沈溯点点头。“晒的。” “瘦了。” “吃得多了,但瘦了。”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看到了岩温寻。岩温寻站在沈溯旁边,穿着白色的傣族上衣,深蓝色的筒裤。他笑着,喊了一声:“阿姨好。” 他妈妈看着他,又看了看沈溯。她没问。她什么都没问。 他爸爸从车上下来。穿着短袖衬衫,灰色的裤子。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寨子。他看着那些竹楼,那些芭蕉叶,那些凤凰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沈溯。他走过来,站在沈溯面前。他也没说话。他看着沈溯的脸,看了很久。 “你妈说,你寄了一封信。” 沈溯点点头。 “我们收到了。” 沈溯没说话。 “我们不是故意拖了之么久才来。” “我真的。” 沈溯当然知道,知道这一年里父母是做了多少次挣扎才干出现在这里。 他爸爸看了看这个院子,看了看岩温寻,看了看自由。他看了看沈溯的手——那双手上有织布留下的红印,指甲里有洗不掉的泥。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沈溯想了想。“织布。种菜。做饭。” “还有呢?” “看雨。看河。看月亮。” 他爸爸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这个儿子,从小考第一,上最好的大学,进最好的公司,挣最多的钱。现在他站在一个傣族寨子的泥地上,指甲里有泥,衣服上有褶皱,脚上是塑料拖鞋。他说他在织布、种菜、做饭、看雨、看河、看月亮。 “你开心吗?”他爸爸问。 沈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他爸爸会问这个问题。他爸爸从来不问他开不开心。他只问他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奖金,升到什么职位。但现在他问他——你开心吗? “开心。”沈溯说。 他爸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岩温寻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了?吃饭了!” 她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到沈溯的爸妈,笑了。“你们是小沈的爸妈吧?快进来坐,饭好了。” 沈溯的妈妈看着她——这个皮肤黑黑的女人,穿着傣族的筒裙,手里端着一盘烤鱼。她在笑,笑得很开,眼角的皱纹很深。 “你是……”沈溯的妈妈问。 “我是温寻的妈妈。小沈天天来我们家吃饭,跟自家人一样。” 沈溯的妈妈没说话。她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手里的烤鱼,看着这个院子。她看了看沈溯——他正蹲在地上,摸那只橘猫的头。他笑着,笑得很轻,很柔。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她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在看,都在听,都在想——的安静。岩温寻的妈妈做了很多菜——烤鱼、烤鸡、糯米饭、酸笋汤、炒野菜。满满一桌。沈溯的妈妈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她夹了一口烤鱼,嚼了嚼。 “好吃吗?”岩温寻的妈妈问。 “好吃。”她说。 “小沈也喜欢吃。他第一次来我家,就吃了好多。” 沈溯的妈妈看了看沈溯。沈溯正在吃饭,慢慢的,一口一口的。自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夹了一块鱼肉,吹凉了,放到地上。自由一口吞了,继续仰着头。沈溯又夹了一块,又吹凉了,又放到地上。 “你惯它。”岩温寻说。 “它自己惯自己。”沈溯说。 岩温寻笑了。沈溯的妈妈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吃完饭,沈溯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他坐在院子里,和岩温寻一起喝茶。他爸妈也坐在院子里,岩温寻的爸爸给他们倒了茶。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院子里的灯昏黄黄的,照在芭蕉叶上,影子在地上晃。两家人坐在一起——沈溯的爸妈,岩温寻的爸妈。两种完全不同的父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边是北京的教授和研究员,一边是西双版纳的橡胶农和织布人。他们坐在同一个院子里,喝着同一壶茶,看着同一个月亮。 沈溯坐在中间,看着他们。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没有被任何人追上,也没有追上任何人。他只是,终于,成为了自己。 夜深了。他爸妈去了客栈——沈溯帮他们订了曼罕小院的房间。老板娘认识他们,说“小沈的爸妈啊,来来来,给你们留了最好的房间”。他们走了。院子里剩下沈溯和岩温寻。自由趴在桌角,舔着爪子。月亮升到了头顶,院子里的光更亮了。 “想什么呢?”岩温寻问。 沈溯靠在他肩上。肩膀很暖,很稳。他靠了很久。 “想谢谢你。”他说。 岩温寻笑了。“谢什么?” 沈溯想了想。谢什么?谢你那天在寨子门口跳舞。谢你帮我修车。谢你让我来你家躲雨。谢你带我去胶林,带我去河边,带我去看爷爷的树。谢你教我写傣语名字,教我织布,教我种树,教我游泳。谢你帮我找自由,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谢你说“慢慢来”。谢你说“你是自由的”。谢你做了那块木牌,上面写着——南溯。谢你让我知道,可以不用追。 “谢你让我知道,”他说,“可以不用追。” 岩温寻没说话。他转过头,轻轻吻了吻沈溯的头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沈溯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橡胶林,沙沙响。自由在院子里打呼噜,肚子一起一伏。月亮很亮,照在芭蕉叶上,银白色的。远处的南腊河在流,很慢,不赶路。流到哪算哪。沈溯靠在岩温寻肩上,听着风,听着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那条深夜的帖子。“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他现在有答案了。不用追。你到了,就到了。 这就是沈溯的半生。从追溯,到南溯。从追赶别人,到找到自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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