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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军浩却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震得神魂出窍,脑子里嗡嗡作响,唯一清醒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就去推车门—— 动作却在瞬间僵死。 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惊恐地瞪大眼,瞳孔紧缩成针尖,死死钉在车窗外某个点上,像是看见了索命的厉鬼。 方明轩敏锐地察觉到他骤变的情绪,霍然转头—— 车窗外不远处,通往村子的土路岔口,吴秀娟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自行车,仿佛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她脸色白得吓人,一双总是清亮温顺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塞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惊、茫然,以及迅速弥漫开的、被彻底羞辱和背叛后的尖锐痛楚。 她的目光,不偏不倚,死死地盯在车内两人身上。 方才那短暂却足以颠覆一切的亲密,显然一丝不漏,全落进了她眼里。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 夕阳的最后一抹残红无声沉入西山,灰蓝色的暮霭像冰冷的潮水,悄然淹没田野。 尘土飞扬的寂静村道上,只余三尊僵硬的剪影。 吴秀娟握着车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老旧的车架似乎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嘎吱”声。 董军浩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跌撞下去,嘴唇哆嗦着想喊住她:“秀娟,你听我说……” 吴秀娟却像被那声音烫到,猛地一拧车把,电动自行车掉转方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胡同,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 董军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落。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当众扒光了所有遮掩,最恐惧、最不堪的秘密暴露在故乡凛冽的晚风里,只剩彻骨的冰凉和无处遁形的羞耻。 方明轩紧跟着下车,看着他瞬间垮塌下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车边,看着董军浩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向来时的小路。 余晖将他孤独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枷锁。 一连几日,那尴尬的一幕始终固执地盘踞在董军浩心头,挥之不去。 白日里跟着父亲下地,锄头砸在板结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这声音落进他耳里,却总幻化成雨点敲击浴室顶棚的急促声响,噼里啪啦,砸得他心慌。 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角,又涩又辣。 他抬手去抹,粗糙的掌纹擦过眼皮,眼前却恍惚晃过另一幅画面——那人坐在自家低矮的堂屋里,端着粗瓷碗,被劣质的茶叶沫子呛得眉头紧皱,却还是仰脖子硬灌了下去。 心口那块地方,立时像是被钝了的凿子一下下硌着,闷闷地疼开来。 饭桌上的气氛,沉滞得能拧出水。 母亲偷瞧他一眼,把一碗熬得稀烂的棒子面粥推过来。 浑浊的汤水晃荡着,映出房梁上那只老灯泡昏黄的光,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黏稠黯淡。 碗沿滚烫,他指尖一缩,粥差点泼出来。 “军浩。” 父亲的声音在沉寂里陡然响起,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屋顶,震得董军浩手里的筷子一抖,几粒米饭掉在掉了漆的木头桌面上。 “秀娟这孩子,”父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沟壑纵横的脸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只有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陷下去,浑浊的眼珠沉甸甸地压过来,“这几天见着咱家人就躲。你怎么人家了?”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又像探照灯,直直刺向他心里最不敢见光的角落。 董军浩喉咙发紧,想辩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最终,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几乎要埋进碗里,盯着那几星可怜油花,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粥,搅出一圈圈难看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浓烈的羞愧,混杂着泥土和熟食的气味,沉沉地淤塞在舌根。 母亲在一旁,极轻极长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像冬日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把他掉在桌上的饭粒,一粒粒,仔细地捡起来,放进自己碗中。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认命的、精疲力尽的迟滞。 董军浩只觉得那几粒被捡起的饭,像是烧红的炭块,烫得他坐骨神经都在抽搐。 他猛地撂下碗筷,碗底磕在桌上,“哐当”一声,在死寂的屋里炸开。 “我吃好了。”他闷声挤出几个字,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长凳,又是一声刺耳的噪音。 他没敢回头看父母的表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到院子里。 初冬的夜风带着干硬的寒意,刮在他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块越积越厚的淤堵。 他蹲在门外墙角那棵歪脖子老枣树下,粗糙皲裂的树皮硌着脊背。 仰起头,墨黑的天幕上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钉在那里,闪着拒人千里的寒光。 吴秀娟惨白震惊的脸,方明轩灼热逼人的眼,还有那个滚烫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各种画面碎片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面对方明轩时,那种心跳失序、手脚发麻的感觉,和面对秀娟时的平静安稳截然不同? 难道……自己真的像方明轩说的,是个只喜欢男人的、见不得光的怪物? 这个念头,像一蓬有毒的藤蔓,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带着倒刺,缠绕住他的每一寸呼吸,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第46章 解脱 吴秀娟再次来的时候,董军浩父母正好都没在家。 他正蹲在灶房门口的磨刀石旁边,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劈着几根晒得焦脆的玉米秆。 刀刃落在空心的秸秆上,发出闷钝的“噗噗”声,没什么劲儿,碎屑乱糟糟地溅起来,沾了他一裤腿。 “军浩哥?” 吴秀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比往常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董军浩后背一僵,劈砍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缓缓地、有点艰难地转过头。 吴秀娟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院门门槛外,没进来。 身上穿着那件半新的天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个碎花布缝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刚从集上回来。 晚霞最后的余晖斜射过来,给她清瘦的身形镀了层暗金色的边,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线条依然秀气,却绷得有些紧,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他从未见过的执拗和疏离。 她没像往常那样,人未到声先到,或是带着笑直接跨进门来。 她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里面翻涌着审视、困惑,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痛楚。 那目光,不像在看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倒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甚至有些难以理解的人。 “嗯。”董军浩喉咙发干,应了一声,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直起身,把豁口柴刀“哐当”一声靠在黑黢黢的土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和碎屑。 吴秀娟看着他做完这些,才抬脚,慢慢迈过那截矮门槛。 她没有靠近,停在离他还有足足一臂远的地方,将手里的布袋子轻轻放在脚边的泥地上。 她的视线,没在他劈得乱七八糟的柴火上停留一秒,而是直接抬起来,直直地撞进他眼睛里。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穿透力,像是要剥开他脸上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直刺到最狼狈的内里去。 “这些天,”她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死水,下面却暗流汹涌,“我翻来覆去地想,劝自己,那天一定是眼花了,看错了。兴许是角度不对,兴许是……有别的原因。”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带着胸腔细微的震颤。 “可我知道,我没看错。车里那个人看你的眼神……我认得那种眼神。”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慢慢砸下来,“温柔得能淌出水来……那种眼神,我绝对没看错。” 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死他躲闪的瞳孔:“军浩哥,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董军浩心头猛地一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下意识地想别开脸,避开那灼人的注视,可双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他知道,自己这几日失魂落魄的痕迹,早就像雨水浸透黄土一样,渗进了眉眼嘴角,根本无处隐藏。 “我们……没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试图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可脸颊肌肉僵硬得像冻住的河面,“那天……就是闹着玩,开个玩笑。” “玩笑?” 吴秀娟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向下撇了撇,那弧度极轻微,却带着一种彻底的了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那失望比愤怒更让董军浩心慌。 “军浩哥,”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钝刀子,开始慢慢割,“我跟你,打光屁股娃娃时就在一个村里跑,认识多少年了?” 她没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你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吗?你对我——”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梭巡,像最细的绣花针,一针一针,挑开他试图掩饰的所有缝隙,“——可曾有过半分这样的‘亲昵’?” 她说着,脚下忽然向前逼近一步。 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安全距离瞬间被打破。 董军浩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淡淡皂角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这气息曾让他觉得踏实安稳,此刻却莫名地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呼吸发紧。 吴秀娟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压低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军浩哥,你看着我,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也喜欢那个城里来的方老板,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道凭空炸开的惊雷,又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董军浩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神经上。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血液“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紧接着,那热血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从指尖到心脏,一片冰凉。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想否认,想辩解,想说“你胡扯什么”! 可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堵在嗓子眼,那里像被一只冰冷黏湿的手紧紧扼住了,窒息感扑面而来。 否认?对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等他一句实话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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