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着这个几乎将他视为未来另一半的人? 他翕动着嘴唇,发不出一个成形的音节。 承认?那个模糊却汹涌的念头,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不敢正视,更遑论在这黄昏的农家小院里,对着吴秀娟宣之于口?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他。 额角、鼻尖、后背,冷汗争先恐后地渗出来,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着细密而冰冷的光。 他只能狼狈不堪地垂下头,死死盯住自己那双沾满黄泥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发酵。 只有晚风穿过院门外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这沉默比最严厉的拷问更可怕,沉甸甸地压在董军浩的脊梁上,压得他膝盖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吴秀娟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叹息声里,没有预想中的哭喊怒骂,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那疲惫如此深重,仿佛一下子抽空了她身上最后一点鲜活气。 “算了。”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飘忽得如同即将散去的晚霞最后一缕光。 “军浩哥,”她抬起眼,最后一次,极其认真地看向他。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带着点不服输劲头的眼睛,此刻像燃尽的炭火,深处那簇一直跳跃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白的余烬。“咱俩……就到这儿吧。” 董军浩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预想过她可能会哭肿眼睛,可能会指着鼻子骂他忘恩负义,可能会把最难听的话扔给他和那个“姓方的”,甚至可能会惊动两家父母,闹得人尽皆知…… 他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干脆。 干脆得像用一把最快的刀,咔嚓一声,斩断了两人之间那根若有若无、却牵连了多年的线。 “秀娟,我……”他喉咙发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哪怕是最苍白的安慰。 可话到嘴边,又被心底那股突兀涌上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情绪堵了回去。 那是一种什么情绪? 就在她清晰地说出“算了”、“就到这儿”的瞬间,除了最初那一下尖锐刺心的痛楚,紧随其后弥漫开来的,竟然是一种……诡异的、空落落的轻松感。 仿佛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突然被移开了。 虽然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坑,但确实是不用再背负了。 这感觉让他瞬间被更汹涌的恐慌和自我厌恶吞噬。 董军浩,你还是个人吗?你怎么可以对秀娟……对这个把整颗心都捧给你的姑娘,生出这种混账的、解脱般的念头?! 吴秀娟看着他脸上交织变幻的震惊、慌乱、羞愧,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没能完全藏住的如释重负…… 她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终于彻底冷却,凝结成冰。 她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努力笑一下,表示大度,表示不在意。 可最终只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还要苍凉的弧度。 “不用说了,军浩哥。”她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重新拎起那个碎花布袋子。袋子似乎很沉,坠得她手臂微微下坠。 “其实……我早就感觉得到。咱俩之间,好像一直隔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看不见,但就是在那儿。” 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但立刻又被她用力压平,只剩下荒原般的沉寂:“我一直以为,是咱们见面少,话说的不多,处得不够……我总想着,等以后,日子长了,自然就好了。现在我才明白……” 她抬起眼,目光空茫地掠过他,投向院墙外沉沦的暮色,“不是处得不够,是你心里……压根就没给我留过地方。心不在那儿,人凑得再近,也是凉的。” “强扭的瓜不甜。”她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咱们……好聚好散吧。” 说完,她没再看他一眼,也没等他的任何回应,就那么拎着那个小小的、装着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布袋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她曾无数次带着少女雀跃与憧憬跑进来的农家小院。 夕阳早已沉没,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的残痕。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凹凸不平的黄土地上,掠过鸡舍,掠过柴垛,最终越过低矮的院墙,彻底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董军浩像一根被雷劈焦的木桩,僵直地戳在院子中央。 晚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死寂一片。 他竖着耳朵,直到吴秀娟那双布鞋踩在土路上的细微声响,也彻底湮灭在村庄渐起的零星狗吠声中,他才像骤然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般,膝盖一软,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然后,他把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自己沾满泥灰、秸秆碎屑和冰冷汗水的膝盖里。 身体里像是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大块温暖的部分,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窟窿,初冬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去,吹得他五脏六腑都凝结成冰。 可是,在那一片刺骨的冰凉深处,却又顽固地、可耻地、一丝一丝地渗出一缕他拼命想否认、想压灭的……近乎虚脱般的轻松。 这感觉让他浑身发抖,比这初冬的夜风更冷,更令人绝望。
第47章 约谈 董军浩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火车站出站口汹涌的人潮里,像个突兀的标点。 北方的冷风卷着尘土和陌生的城市气味,呛得他喉头发紧。 要搁以前,依着他那宁折不弯、死要面子的驴脾气,京海这地方,他是打死也不会再踏进一步了。 他铁定会买张最远的车票,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从头开始。 甚至大概率也会丢掉他那唯一称得入门的搓澡按摩手艺,和以前彻底划清界限。 哪怕再去找工地搬砖,去码头扛包,他也认了。 可今年,他已经二十有八,眼瞅着奔三的人了,不再是那个脑子一热就能不管不顾的毛头小子。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经不起他再来一次毫无把握的莽撞试错。 从头摸索?谈何容易。 更现实的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以方明轩那说一不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既然能摸到他老家去,自然就有办法从他爹妈嘴里,套出他任何新的落脚点。 除非他真狠下心,从此隐姓埋名,跟家里彻底断了音讯。 这他做不到。 年迈的父母,刚工作的弟弟,是他挣不脱的根,也是斩不断的线。 更何况……心底那个被吴秀娟撞破、被连日来的辗转反侧越烧越旺的疑问,像颗滚烫的煤核,烙得他寝食难安。 不亲自去面对,去确认,走到天涯海角,他也踏实不了。 方明轩手机在实木会议桌上震动起来时,一场关系到下半年核心业务的汇报正进行到关键处。 屏幕亮起,跳跃着一个他几乎以为看错的名字——董军浩。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手,对正在发言的下属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抱歉,急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他拿起手机,在满会议室高管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径直起身走了出去,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喂?”他接起,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董军浩有些干涩、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的声音,背景音嘈杂:“……我回京海了,刚下火车。你现在方便吗?我想……找你聊聊。” 方明轩抬眼看了下走廊尽头的挂钟:“你先在出站口找个暖和的咖啡厅坐下,我马上排司机过去接你。” “不用!”董军浩拒绝得很快,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坚持,“给我个地址,我自己过去。” 方明轩沉默了两秒,报出了一个位于城市中心CBD的地址。 “顶层,大厅我安排人接你。”他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持重,仿佛刚才那通打断重要会议的电话从未发生。 “继续。” 董军浩按照地址,坐地铁出来又打了辆出租车。 车子穿过繁华得令人目眩的街道,停在一栋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天光的摩天大楼前。 “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将他从怔忡中拉回。 他推开车门,站在楼前开阔的广场上,仰头望去。 楼太高,脖子差点扭折才看到顶部。 他下意识紧了紧肩上旧帆布包的带子,迈步走向那旋转的、光可鉴人的玻璃门。 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风尘仆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刚进大堂,一个穿着剪裁合体制服、面带标准微笑的年轻男人便迎了上来:“请问是董先生吗?方总让我在这里等您。请跟我来,这边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董军浩有些僵硬地点点头,跟着那人穿过挑高极高、弥漫着淡淡香氛、安静得只剩下轻微脚步回声的大堂。 锃亮的电梯壁映出他紧绷的脸。 数字飞快跳跃,失重感短暂袭来。 电梯门无声滑开,眼前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视野极佳的巨大空中庭院。 整面的落地玻璃墙外,是灰蒙蒙却依旧磅礴的城市天际线。 室内设计简约而冷峻,昂贵的石材、金属与深色木材勾勒出硬朗的线条,每一件摆设都透着无声的“价值不菲”。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一种他说不清的、属于“成功”和“距离”的味道。 这环境,跟他待过的澡堂子、劳务市场、杂乱逼仄的出租屋,简直是两个世界。 董军浩感到一阵熟悉的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但同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心里:读书……还是有用的。弟弟毕业了,不用再像他一样,在尘土飞扬的路边蹲着等活,或许也有机会,走进这样明亮、体面的地方工作。 一丝微弱的、属于家人的期盼,稍稍冲淡了他此刻的忐忑。 他知道方明轩生意做得不小,但亲眼所见,这种直观的、压倒性的“成功”,还是超出了他贫乏的想象。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性别,还有一整个他无法跨越的世界。 他被人引领着,走进一间更为私密的里间办公室。 方明轩还没到。 董军浩没有坐那看起来就价格惊人的皮质沙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8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