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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军浩也几乎将他抛诸脑后,每日重复着搓澡、冲洗、应付形形色色客人的流程。 在“大力金刚手”的名声与那些各怀目的接近之间,艰难地保持着一份麻木的平衡。 只有在偶尔下雨的夜晚,浴池客人稀少,他独自冲洗工具时,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脑海中才会毫无预兆地闪过贵宾室里那荒诞滑稽的一幕—— 自己握着小浴刷,对着汉白玉浴缸里那个发光体般的人,手足无措得像个傻子。 随即他便用力摇摇头,用更响的水声驱散这无聊的回想。 搓澡终究也是个力气活,虽不像在工地扛水泥那般摧残筋骨,但一天下来,腰背手臂的酸胀也实实在在。 更要忍受一些客人有意无意的触碰和带着揩油意味的调侃。 好在收入确实比工地稳定,甚至更可观些。 他渐渐学会了对那些过分的举动报以沉默的瞪视,或半开玩笑般圆滑的躲开。 都是男人,被摸两下,说两句浑话,也掉不了一块肉——他这样近乎麻木地安慰自己。 就在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带着些许憋闷,却又算得上安稳地流淌下去时, 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浴池里人比平时多些。 几个头发染得黄一块红一块、浑身散发着酒气和烟味的年轻混混,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 他们显然已经喝得半醉,脚步虚浮,在浴池里大声喧哗,互相泼水打闹,把本来还算宁静的环境搅得乌烟瘴气。 更过分的是,其中一个干瘦的黄毛似乎喝的有些多了,中途竟直接趴在池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污秽物溅了一地,酸臭气立刻弥漫开来。 负责打扫卫生的老杨头看不过去,拿着拖把和水桶过去,陪着小心提醒了一句:“小伙子,不舒服去厕所吐嘛,这里大家还要泡的……” “老东西!关你屁事!” 那吐过的黄毛非但毫无歉意,反而借着酒劲,猛地转过身,指着老杨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爱在哪吐就在哪吐!你一个扫地的,叭叭个啥?找抽是不是?!” 老杨头被吼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嗫嚅着不敢再言。 其他几个混混见状,哄笑起来,朝着老杨头起哄:“听见没?老棺材瓤子,滚远点!”“再啰嗦信不信把你拖把塞你嘴里?” 老杨头无奈,气得手发抖,又不能不继续清理。 几个混混见状更肆无忌惮,笑闹着用池水泼向呕吐物,说太难闻了,要帮他冲干净。 完全不顾及泼了老杨头一身水。 老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董军浩正在不远处给客人搓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本不想惹事,深知这种喝醉的小混混最难缠。 可看到年迈的老杨头被如此欺辱,他胸中那股属于劳动者的朴素的义愤,混杂着对自己近日来憋屈处境的一丝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沉着脸走了过去。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瞬间隔开了老杨头和那几个混混。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夹杂着愤怒和压迫感的眼睛,扫过眼前几张醉醺醺的、充满戾气的脸。 “哥几个,喝多了就抓紧洗洗歇着,别为难老人家。” 董军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正气,在一片喧闹中清晰地压了下去。 挑头的黄毛被他的体型和气势所慑,酒醒了两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被同伴看着,他硬着头皮,嘴上却不肯服软,污言秽语更是变本加厉:“你他妈谁啊?充什么大瓣蒜?一身搓澡的骚味,也敢出来管闲事?怎么,这老不死的是你干爹啊?” 不堪入耳的羞辱像污水般泼来。 董军浩下颌的线条绷紧了,拳头在身侧握得咔吧轻响,古铜色的手臂上青筋隐现。 但他仍强忍着,只是向前又踏了半步,宽阔的胸膛几乎要顶到那黄毛的鼻子,“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黄毛被他巨大的体型差逼得后退一步,旁边一众同伴发出一阵嗤笑。 黄毛脸上挂不住,眼神愈发凶狠,猛地从池中跃出,跑去更衣柜。 就在众人以为黄毛落荒而逃时,他又光着身子回来了,手上还紧紧握一柄折叠刀。 锋刃虽然不长,但在浴池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黄毛的同伴也纷纷从池子里爬出来,站到黄毛旁边壮胆。 “妈的,给脸不要脸!真当老子怕你这身死肌肉?” 黄毛挥舞着刀子,酒精和同伴的怂恿让他胆气陡增,刀尖对着董军浩比划。 “再多事,老子给你放放血!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围的客人惊呼着向后退开,老杨头吓得腿都软了。 董军浩瞳孔微缩,全身肌肉瞬间进入防御状态,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和出手的角度。 空手对白刃,他虽有力气,也绝不敢大意。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即将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哟,挺热闹。” 一个清朗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在浴池入口处响起。
第10章 摆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浴池那厚重如幕布般的深蓝色浴帘已被掀开。 两个身着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黑色修身西装的男人,如同两尊骤然降临的铁塔,一左一右,沉默地立在入口两侧。 他们身材高大健硕,将西装撑得饱满挺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间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与威慑,瞬间将浴池原本混乱的气场压下去大半。 而从这两人形成的、无形而极具压迫感的“人形通道”中间,不紧不慢踱步进来的,是一个一身浅灰色羊绒休闲装的男人。 衣着看似随意,但那柔和的质感与流畅的线条,无声诉说着不菲的价值,与浴池内喧闹、浑浊、蒸腾着廉价水汽的环境,产生了近乎刺眼的割裂感。 是方明轩。 他的脸上已不见上次在贵宾室那种带着玩味的慵懒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当他的目光掠过地上那柄闪着寒光的折叠刀时,那冰冷中又陡然掠过一丝锐芒。 随即,这目光便如精准的探针,牢牢锁定在浑身肌肉紧绷如铁、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猛兽般的董军浩脸上。 那目光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意味,悄然浮起,与他外表的冷峻形成微妙反差。 “我才刚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要舞刀弄枪?” 方明轩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奇异地穿透了浴池的嘈杂。 “我这人,可能有点多管闲事的毛病,顺手就拨了个110。按这片区的出警效率……应该也用不了几分钟吧。”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缓缓扫过那几个脸上血色迅速褪去、酒意被惊骇取代的混混,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并非笑容,而更像是一种掌控局面的、略带嘲讽的确认。 “持械威胁,公众场合醉酒滋事,辱骂老人……数项并罚,不知道够不够在里面好好反省一阵子?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首,示意了一下门口那两位如同背景板般存在感却极强的黑衣男人,“我这两位朋友,眼神和记性都还不错,正好可以当目击证人。对了,手机录像,从掀帘子那一刻起,也已经在录了。” 他的话,清晰,冷静,逻辑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威胁,却每一个字都像精准投放的冰锥,狠狠戳进几个混混被酒精泡发又骤然冷却的心脏。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方明轩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穿着,那副仿佛天生就该俯视众生的冷淡面容,再偷眼瞟向门口那两位明显训练有素、绝非善茬的“朋友”。 最后联想到那正在逼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警笛声……残存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飚了出来。 领头黄毛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脆响,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滚了两圈。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其他几人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开始打颤。 “还不滚?” 方明轩轻轻吐出三个字,语调甚至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几个混混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也顾不上身上还湿着,连滚带爬,撞开旁边惊呆的客人,狼狈不堪地冲去更衣间。 紧接着抱起衣服就往外跑,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劣质酒气。 一场险些见血的冲突,就这样被他三言两语,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浴池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水流声和几个客人粗重的喘息。 老杨头回过神来,赶紧上前道了声谢,又赶紧收拾起卫生。 董军浩也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垂眼看了看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凶器,又目光复杂地望向那个仿佛自带屏障、将一切混乱隔绝在外的男人。 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更多的却是泛起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悸动。 方明轩像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早已恢复了之前慵懒,好整以暇地踱步到董军浩面前。 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董军浩对视,但这个仰视的动作由他做来,却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的意味。 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弧,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低声道: “董师傅,看来我每次出现,都刚好撞上了你的‘鲁莽’?这次……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拂过董军浩的耳廓。 董军浩喉结滚动,被他逼人的气息和直白的问题弄得一时语塞,黝黑的脸膛隐隐发热,憋了半晌,才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谢……谢谢你帮我解围。要不……等下我请你,请你和这两位朋友,一起吃个饭吧!”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答谢方式了。 “哈哈……” 方明轩低笑出声,笑声在胸腔震动,带着一种愉悦的磁性,“吃饭?” 他摇摇头,目光在董军浩紧绷的肩线和手臂上扫过,“这次就算了吧。我今晚过来,本来就是来找你‘放松’一下的。等下好好帮我搓搓,就是最好的报答!” 董军浩心头一跳,“放松”二字让他瞬间联想到上次贵宾室那场荒诞又尴尬的浴缸搓背,肌肉不由得又僵硬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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